{"resource_id":5426,"title":"孀妹殊遇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孀妹殊遇》 [清] 毛祥麟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明末虞山劉氏，世業儒，家雖落，名楣也。兄弟守田廬。伯曰賡虞，邑諸生，品行修飭；仲曰肇周，則狡黠嗜利，不務恆業；有妹曰三秀，慧而豔。生時，母夢紫氣繞室，醒有異香。六歲母死，父教之讀，過目輒了了，捉筆作楷，秀逸獨絕。時裡有黃亮功者，居任陽之大橋，素雄於財。亮更善居奇。崇禎間，吳中水旱頻仍，物價騰貴，藉之囤盈糶虛，家益富。亮貌溫厚，而中多機詐，蓄資鉅萬，節縮常若寒士。年逾二十，始議娶婦，婦則喪夫而挾重資者。父曰：“嫠也，裡多請婚者，何必是？”亮曰：“我以車往，彼以賄遷。嫠何害？”遂娶焉。婦姓陳，善操持，勤紡織，相夫二十年，其業因之愈熾。亮素聞三秀之美，適陳病瘵死，乃挽鬱某為媒，曰：“果字我，聘儀惟命，冰上人亦當厚報耳。”鬱乃商之劉仲，仲曰：“吾兄素迂闊，事必不諧。若能以二百金為聘，四十金酬我，我當曲為成之。”亮如命。仲遂乘間言於伯曰：“妹年十四矣，凡求婚者，卜鹹不合意，良緣或自有在。頃鬱某來雲：‘大橋黃氏，擁資百萬，宅第連雲，婢僕數十輩，現以喪偶，乏內助，欲為我妹議姻。’弟思此事得成，妹終身可以無慮。”伯默然。頃之，仲夏言曰：“事固有不可執者，憶我母彌留時，執妹手，顧父及我兄弟言曰：‘此女吾所愛，他日務嫁家之裕於我者，無與寒士，酸秀才能有幾人自奮為妻拿福者？但願其安享朝夕，不至碌碌井臼旁，我瞑目矣。’其言猶歷歷在耳。若今黃氏之富，羅綺盈箱，倉瘐如櫛，母若在，必諾無疑矣。”伯頓作色曰：“汝何言！我家雖貧，固儒也。豈貪富厚，而以妹為賈人妻者？且彼之先，陳氏奴也。本姓王，以背主而易為黃，居昆之石浦。乃祖名元甫，復歸虞，家塘市。元母為某宦乳姬，宦有田三千畝在虞，以嫗故，委元課租，元自正犒外，復蝕其十之三，詭言農欠，積久而成小康。乃父洪，尤兇暴。嘗女一佃女，乃假佃以金，初不責償。越三年權之，遂攫其女為妾，不久愛弛，將轉鬻，女聞而縊。時某宦已死，子弟皆紈袴，不問生產，田皆分裂授他姓，洪欺宦無主，吞匿其半。自是大營宅地，居然為鄉里富人，然裡之衣冠士，未嘗與之接也。今亮之為人，固稍斂跡，然計升斗，權子母，刻剝圖利，亦足稱黃之肖子。巨妹年十四，彼已四十餘，年既不相若，門戶又不相當，何可婚乎？”仲知言不能入，事遂寢。無何，伯幕遊山左，至維揚，見婚嫁者絡繹。詢其故，緣訛傳朝命，有中使至江浙，採民女以充掖庭耳。乃寄書於仲曰：“此信至吳，亦必驚擾。然是訛言，萬不可信，誤妹終身事。”仲得書，喜曰：“四十金入我囊矣。”因招鬱曰：“前議可成，然宜速為擇吉。”遂復書於伯：“兄書未至，事已遍傳通國，不擇人而婚者，不下數百家。目裡恐臨期不克應命，預稽煙戶，欲將妹之年貌登冊。不得已，仍諾黃請矣。然此番作合，非由人謀，幸勿以為弟罪。”伯得書，撫膺頓足，復作書讓仲。書未至，而婚已成。","婚之夕，亮忽患眩暈，草草成禮。廟見時，木主無故倒地，家人鹹疑不祥。逾年生一女，劉愛之甚，曰：“此我掌上珍也。”因名珍珍。時有熊耳山人者，善推五行，言多奇中。適遊虞山，劉延至家，使推珍命。山人曰：“是命，能富貴其夫，一生無蹇運。”劉喜，乃以己造令推。山人沉吟久之，拍案大叫曰：“安所得是命，而紿我哉！女子坐檯垣，有執政王家氣象，鄉村婦，安得有是？”問：“命中有子否？”曰：“有二，且生而即貴。”已而推亮，則搖首曰：“此如病膈人，馨香滋味，羅列滿前，而欲啖不得，縱使腰纏十萬，亦難享用一錢也。”問：“何時得子？”又搖首曰：“命中無子。”爾時，舉座鬨然，鹹笑其妄。然劉以星家言，每為嗣續慮。有張媼者，為劉乳嫗，寡而無子，依於劉。劉嘗私與語曰：“痴老年半百，只一女，猶兀兀然朝夕持籌握算，竟不思身後依託者為誰也，將若何？”媼曰：“俗有先取他姓子，養為己兒而引之者，往往如所願，盍試之。”劉點首。時劉伯兄有子三，季曰金印，始受讀，溫文俊雅，劉愛之，欲撫為義子，乃言於亮。亮以劉才敏心細，平時為亮籌畫，無不中，久已奉若神明。劉即庸奴其夫，亦不敢違顏色。因言曰：“諾。”乃治饌邀二劉。時，伯歸裡已五六年矣，而未嘗一至黃所。劉恐其固卻也，私遣張媼致書，大略言：妹非私奔，既歸此家，前事亦姑含忍，兄妹之倫，不可絕也。今僅薄具杯酌，為戚里一申款洽，念兄素憐妹，來則愈有光，不然，則是張其賤也，妹亦置顏無地矣。","伯見日，不得已，乃偕仲往，始與亮相見。宴畢入辭，劉謂伯曰：“珍將就學，苦無伴。金哥來此依我，與珍同塾，可乎？”伯曰：“嬰孩不能離母，且徐之。”仲聞，遽曰：“我家七舍可來也。”劉未應，而仲即於次日攜子往。","初，劉之為亮謀也，以伯品誼為鄉里所重，故欲藉以修好，即為後日門戶。第仲則其素所心鄙者，其子亦丸猥不足數。而亮見伯落落難合，不如仲之易籠絡，因反慫恿之，遂留焉。七性暴戾。比長，而橫益甚，嘗戲珍。珍怒，白於劉。劉撻之。遂宿之外舍，食亦不令同席，任其去來。七乃日逐群惡少遊，虎而翼矣。無何，劉宇珍於直塘錢氏。錢籍婁東，徙於虞。貧年五十餘，僅一子，美秀而文。嘗侍其母出觀競渡，鄰舫則劉與珍也。兩家通問，知里居近接，乃各過船，款語甚洽。錢母歸，語翁曰：“黃氏婦固倩麗，其女則尤嫻雅淑婉也。”翁遂請婚。劉以親見故，遂許焉。七忽怒詈曰：“父曾囑我勿遊蕩，姑將以珍字我也，故撫我。今乃背約別宇，將焉置我？”劉聞，怒甚。邀仲呼七而笞之。且詰以珍字汝何據，七無以應。因謂仲曰：“七第欲我娶婦耳，然直言亦何害，乃敢以橫語突激哉？”爰以百金為七娶婦，復置莊房一所令居，且以己之奩田三十畝果之。曰：“劉產仍歸劉氏，願汝守之，若蕩廢，無入我門矣。”七好博，未逾年，而田屋盡售，妻無所依，自溺死。仲亦惡其無賴也，屏弗子。七遂寄身博場。錢生則遊婁東，出贅於黃。劉愛珍及婿，一應衣服之需，盤飧之奉，倍極豐美。既彌月，生奉父母命告歸，課舉業。劉慰留不獲，始飲餞焉。","時，七為敗類，苦飢寒，常仰於劉。一日，適遇珍。七曰：“珍姊，向問爾幾時招婿，輒怒罵。前日衣藍衫，冠方巾者誰耶？”珍不答。又曰：“姊夫歸矣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孀妹殊遇》 [清] 毛祥麟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《孀妹殊遇》 [清] 毛祥麟\n明末虞山劉氏，世業儒，家雖落，名楣也。兄弟守田廬。伯曰賡虞，邑諸生，品行修飭；仲曰肇周，則狡黠嗜利，不務恆業；有妹曰三秀，慧而豔。生時，母夢紫氣繞室，醒有異香。六歲母死，父教之讀，過目輒了了，捉筆作楷，秀逸獨絕。時裡有黃亮功者，居任陽之大橋，素雄於財。亮更善居奇。崇禎間，吳中水旱頻仍，物價騰貴，藉之囤盈糶虛，家益富。亮貌溫厚，而中多機詐，蓄資鉅萬，節縮常若寒士。年逾二十，始議娶婦，婦則喪夫而挾重資者。父曰：“嫠也，裡多請婚者，何必是？”亮曰：“我以車往，彼以賄遷。嫠何害？”遂娶焉。婦姓陳，善操持，勤紡織，相夫二十年，其業因之愈熾。亮素聞三秀之美，適陳病瘵死，乃挽鬱某為媒，曰：“果字我，聘儀惟命，冰上人亦當厚報耳。”鬱乃商之劉仲，仲曰：“吾兄素迂闊，事必不諧。若能以二百金為聘，四十金酬我，我當曲為成之。”亮如命。仲遂乘間言於伯曰：“妹年十四矣，凡求婚者，卜鹹不合意，良緣或自有在。頃鬱某來雲：‘大橋黃氏，擁資百萬，宅第連雲，婢僕數十輩，現以喪偶，乏內助，欲為我妹議姻。’弟思此事得成，妹終身可以無慮。”伯默然。頃之，仲夏言曰：“事固有不可執者，憶我母彌留時，執妹手，顧父及我兄弟言曰：‘此女吾所愛，他日務嫁家之裕於我者，無與寒士，酸秀才能有幾人自奮為妻拿福者？但願其安享朝夕，不至碌碌井臼旁，我瞑目矣。’其言猶歷歷在耳。若今黃氏之富，羅綺盈箱，倉瘐如櫛，母若在，必諾無疑矣。”伯頓作色曰：“汝何言！我家雖貧，固儒也。豈貪富厚，而以妹為賈人妻者？且彼之先，陳氏奴也。本姓王，以背主而易為黃，居昆之石浦。乃祖名元甫，復歸虞，家塘市。元母為某宦乳姬，宦有田三千畝在虞，以嫗故，委元課租，元自正犒外，復蝕其十之三，詭言農欠，積久而成小康。乃父洪，尤兇暴。嘗女一佃女，乃假佃以金，初不責償。越三年權之，遂攫其女為妾，不久愛弛，將轉鬻，女聞而縊。時某宦已死，子弟皆紈袴，不問生產，田皆分裂授他姓，洪欺宦無主，吞匿其半。自是大營宅地，居然為鄉里富人，然裡之衣冠士，未嘗與之接也。今亮之為人，固稍斂跡，然計升斗，權子母，刻剝圖利，亦足稱黃之肖子。巨妹年十四，彼已四十餘，年既不相若，門戶又不相當，何可婚乎？”仲知言不能入，事遂寢。無何，伯幕遊山左，至維揚，見婚嫁者絡繹。詢其故，緣訛傳朝命，有中使至江浙，採民女以充掖庭耳。乃寄書於仲曰：“此信至吳，亦必驚擾。然是訛言，萬不可信，誤妹終身事。”仲得書，喜曰：“四十金入我囊矣。”因招鬱曰：“前議可成，然宜速為擇吉。”遂復書於伯：“兄書未至，事已遍傳通國，不擇人而婚者，不下數百家。目裡恐臨期不克應命，預稽煙戶，欲將妹之年貌登冊。不得已，仍諾黃請矣。然此番作合，非由人謀，幸勿以為弟罪。”伯得書，撫膺頓足，復作書讓仲。書未至，而婚已成。\n婚之夕，亮忽患眩暈，草草成禮。廟見時，木主無故倒地，家人鹹疑不祥。逾年生一女，劉愛之甚，曰：“此我掌上珍也。”因名珍珍。時有熊耳山人者，善推五行，言多奇中。適遊虞山，劉延至家，使推珍命。山人曰：“是命，能富貴其夫，一生無蹇運。”劉喜，乃以己造令推。山人沉吟久之，拍案大叫曰：“安所得是命，而紿我哉！女子坐檯垣，有執政王家氣象，鄉村婦，安得有是？”問：“命中有子否？”曰：“有二，且生而即貴。”已而推亮，則搖首曰：“此如病膈人，馨香滋味，羅列滿前，而欲啖不得，縱使腰纏十萬，亦難享用一錢也。”問：“何時得子？”又搖首曰：“命中無子。”爾時，舉座鬨然，鹹笑其妄。然劉以星家言，每為嗣續慮。有張媼者，為劉乳嫗，寡而無子，依於劉。劉嘗私與語曰：“痴老年半百，只一女，猶兀兀然朝夕持籌握算，竟不思身後依託者為誰也，將若何？”媼曰：“俗有先取他姓子，養為己兒而引之者，往往如所願，盍試之。”劉點首。時劉伯兄有子三，季曰金印，始受讀，溫文俊雅，劉愛之，欲撫為義子，乃言於亮。亮以劉才敏心細，平時為亮籌畫，無不中，久已奉若神明。劉即庸奴其夫，亦不敢違顏色。因言曰：“諾。”乃治饌邀二劉。時，伯歸裡已五六年矣，而未嘗一至黃所。劉恐其固卻也，私遣張媼致書，大略言：妹非私奔，既歸此家，前事亦姑含忍，兄妹之倫，不可絕也。今僅薄具杯酌，為戚里一申款洽，念兄素憐妹，來則愈有光，不然，則是張其賤也，妹亦置顏無地矣。\n伯見日，不得已，乃偕仲往，始與亮相見。宴畢入辭，劉謂伯曰：“珍將就學，苦無伴。金哥來此依我，與珍同塾，可乎？”伯曰：“嬰孩不能離母，且徐之。”仲聞，遽曰：“我家七舍可來也。”劉未應，而仲即於次日攜子往。\n初，劉之為亮謀也，以伯品誼為鄉里所重，故欲藉以修好，即為後日門戶。第仲則其素所心鄙者，其子亦丸猥不足數。而亮見伯落落難合，不如仲之易籠絡，因反慫恿之，遂留焉。七性暴戾。比長，而橫益甚，嘗戲珍。珍怒，白於劉。劉撻之。遂宿之外舍，食亦不令同席，任其去來。七乃日逐群惡少遊，虎而翼矣。無何，劉宇珍於直塘錢氏。錢籍婁東，徙於虞。貧年五十餘，僅一子，美秀而文。嘗侍其母出觀競渡，鄰舫則劉與珍也。兩家通問，知里居近接，乃各過船，款語甚洽。錢母歸，語翁曰：“黃氏婦固倩麗，其女則尤嫻雅淑婉也。”翁遂請婚。劉以親見故，遂許焉。七忽怒詈曰：“父曾囑我勿遊蕩，姑將以珍字我也，故撫我。今乃背約別宇，將焉置我？”劉聞，怒甚。邀仲呼七而笞之。且詰以珍字汝何據，七無以應。因謂仲曰：“七第欲我娶婦耳，然直言亦何害，乃敢以橫語突激哉？”爰以百金為七娶婦，復置莊房一所令居，且以己之奩田三十畝果之。曰：“劉產仍歸劉氏，願汝守之，若蕩廢，無入我門矣。”七好博，未逾年，而田屋盡售，妻無所依，自溺死。仲亦惡其無賴也，屏弗子。七遂寄身博場。錢生則遊婁東，出贅於黃。劉愛珍及婿，一應衣服之需，盤飧之奉，倍極豐美。既彌月，生奉父母命告歸，課舉業。劉慰留不獲，始飲餞焉。\n時，七為敗類，苦飢寒，常仰於劉。一日，適遇珍。七曰：“珍姊，向問爾幾時招婿，輒怒罵。前日衣藍衫，冠方巾者誰耶？”珍不答。又曰：“姊夫歸矣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