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418,"title":"夜雨秋灯录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夜雨秋燈錄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清　宣鼎　著","先正有言曰：讀書忌老，著書忌早。鼎既服膺而敢違之乎！緣鼎少膺孱弱，壯值亂離，瀕於死者再，而皆得不死，故有是錄耳。先慈誕鼎之前夕．夢一道者來叩首滕下，已而生．鼎口不茹葷者十九年．性好佛老，聞人有談玄者，聽之忘倦，而尤愛僕媼說果報鬼怪逸事。年十一習楷．書扁額、屏幛．居然揮灑。十五解為文，十九忽膺咯血疾．憊矣．旋得《感應編圖說》讀之，獲瘳。二十外先慈見背，先嗣父廣文公又見背。家難既起，外侮乘之，嫋獍成群，爭噬吾肉，家道遂中落．年廿四遇歉歲，獨臥枯寺，中餓幾斃，旋得金經《蓮花經》諷之．機始轉。廿六奉生父命贅入外家，方得延殘喘。明年突紅巾至，攜家竄東海，慷慨從軍，幾死鋒鏑．旋又回海上賣畫供饘粥。年三十一始入當道幕司筆札，三十五館淮海，三十九遊山左，奔波寒澀．近於託缽矣。明年入兗郡滋陽署，郡有少陵臺，峨峨百尺，古墟也。時九月將近，友人約登臺望曲阜，西風逼人，黃花滿地，鼎偶問友曰：“今日何日？”曰：“廿八。”鼎不禁大驚，繼而大慟，蓋此日即賤辰，忽忽焉行年已四十矣，而淪落猶是乎！歸則僵臥不語，亦不哭，明日遂病且殆，精神倘侊，不知所云。病十五日，忽蹶然起，裁箋為鬮，取生平目所見，耳所聞，心所記憶且深信者，仿稗官例．先書一百餘目，每夕作文一篇，或兩篇，不數日而患遂霍然。明年解館．賃宅任城，售書賣畫，甫稍有餘。居兩年，回秦郵遊虎阜，計得文一百一十五篇，皆初稿而未及修飾者。客有索觀既竟，莫不嘖嘖曰：“太早，太早。”鼎曰：”餘深凜忌早之誡，然餘之文．刀圭也．未敢以著述論。”客問：“夜雨秋燈四字作何解？”曰：“當其病滋陽署時．愁霖滴瀝，冷焰動搖，千里家山，時入夢寐，秋魂欲語，病魔乍來，此無可奈何之境也。以無可奈何之身．當無可奈何之境，未能已已，奮筆直書耳！”甲戌之冬，有仙蝶過訪，是夕設乩於室，以文呈．須臾，仙至，書曰“子來前！子前身為羅浮沖虛觀道士．以弄筆頭獲過，今又弄筆耶！幸語類荒唐，實嚴癉賞，且無淫詞，是尚可恕。再四十三年，當於忍辱班中遲子矣！”鼎稽首謝，求仙人序．不可，遂自述顛末如此。噫，樵歌牧唱有時上獻芻蕘，鬼董孤諧無語不關諷勸。塵之封，蠹之蝕，舉而拋同落葉，忍乎哉！ 時光緒三年春二月花朝日，天長宣鼎瘦梅自序於仙蝶來館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卷一","paragraphs":[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青天白日","paragraphs":["浙人南宮認庵，以字行，幼隨父琥宦於粵，清廉，窮其橐。母先逝，父繼卒。虧庫款，將繫獄。素審叔璧幕於蘇，欲往依之。潛焚兩親骸，以竹籠負之，徒步逸。餐風咽露，跋涉奔波，一載始抵。尋叔無耗。時蘇正歲歉，益困急。傾守囊錢，購半畝地，瘞之，志以碑，結茅若團瓢，守其側。蓬頭垢面，淪入乞兒，剩飯殘羹，尚知薦祭。時年僅三五，性孝且慧，貌癯不枯。聞吳兒山歌，學之，即當伍氏簫，始免餒。朝村暮郭，倏忽三年。偶倚古寺門，向陽捫蝨。面即貴家園，時見美人樓上眺。頃一小環，豔年二八，出而反掩其門，行向西；忽伏草際，少時，整衣去。知為小遺。甫數步，即若有物墜地，軟無聲；呼告之，婢不覺。遂掩襟往觀，錦袱也。中裹金玉釵釧，珠寶零星，媵以魚函，折作方勝。書雲：“十郎哥哥足下：妹謬以陋質，獲配清芬；親上做親，幸中之幸。牽牛西北，一水盈盈；孔雀東南，雙聲隱隱。盟深金石，妹喜嫁得梁鴻；劫轉滄桑，郎忽貧如司馬。然而鮑宣對挽鹿車，阮氏何嫌犢鼻。幸雞窗攻苦，卜鴻路飛騰。敢怨標梅，撫青春而未艾；唯祈折桂，脫白袷以來迎。逆知青眼頻更，紅絲欲斷。每聽狐語，似怨前度之冰；欲倩蜂媒，再接他家之酒。心石堅而不轉，辭簧鼓而須防。若真挾瑟改弦，定彈黃鵠；時擬傳箋布意，恨少青鸞。小婢娟奴，雖曰主僕，實同腹心。事已迫於燃眉，情實殷於刺目。遣尋一鶚，面展雙魚。奉上緘淚之句，斷腸之辭，婉轉十三行，預仿蘇娘織錦；附以纏臂之金，搔頭之玉，珍珠一百顆，聊為匡壁添光。不盡纏綿，泥中人再為嘵舌；未敢隕謝，爨下材急不擇音。敢布愚忱，伏惟憐鑑。某年月日。秦氏小妹貞璞。襝衽手肅。”南驚讀一過，詫曰：“險哉！東床落魄，富兒賴婚，鍾情者越禮冒嫌，進療貧方。若為他人撿得，則婢固命盡，即迢迢牛女，亦復睽違，鵲橋無日矣！曷坐以覘之。”少頃，婢返，面色灰死，倉皇覓榛莽間，不得，仰天嘆曰：“奴死不足惜，負主人託，奈何？”南笑曰：“娘行失何物，值何言死？”婢聞其言有因，哀祈曰：“好男子，曾寓目否？”曰：“卿能明告我，或者璧能返也。”曰：“我秦氏婢娟奴，日伴女公子。主見婿家貧，欲改適，女公子日夜哭。妾憐之，請以妝臺中舊蓄者約五百金，裹以絞綃，附以雁字，親去作寄書郵，付於小檀郎。囑入都，謀戰捷，好親迎。墮其物，必洩其謀，烏能不悲！”言已大慟。曰：“然則將若何？”曰：“死耳！”南探懷與之，曰：“是耶？非耶？”婢見即伏地叩，南挽之，示殷勤。婢曰：“子乞人，得暴富，棄之甘乎？妾將何以報？”曰：“報我不難，恐我之所易，子之所難也；我之所甘，子之所苦也。”曰：“試言之。”曰：“僕雖冠，猶童子身；子貌美極矣，未知能令我真個銷魂否？”婢赧然，徐報曰：“君姑待我，行行即來。”婢齎金玉去，南亦出東郭。三日後，偶經園外，遠聞鶯聲，喚曰：“來乎！”仰視之，婢也。笑而招以手。門砉然開，南遽掩入。湖山石畔，芳草如茵。婢曰：“以此聊報大德，可一不可再。”南曰：“諾。”方將偎抱，見婢以紅羅蓋粉面。南笑曰：“子秀色可餐，方欣飽看，博須臾歡，何吝而抑藏乎？亦嬌羞故態乎？”婢以纖指向上曰：“青天白日，不怕神明耶？”南驀如棒喝，情魔潛逋。遽起，曰：“子畏神明，僕寧不畏乎？”持竿攜籃，喃喃誦“青天白日”四字，出門去。婢遙遙致聲：“君每日日中來，當分己食果君腹。”南瞑目狂奔，亦不計園門閉否。明日市上行，有一相者，呼曰：“丐者來！子臥蠶下，何來此陰紋？應在三十六日，必有非常遇。”曰：“吾日唱蓮花求生活，免溝壑足矣，尚欲追蹤滎陽公子耶？”曰：“不然，驗當酬若干？”曰：“十千。誣則若何？”曰：“抉我雙眸子。”曰：“先生眸子危矣。”至三十五日，丐如故，走告相者曰：“眸子權寄尊龐一宵穩。”相者又視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夜雨秋燈錄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chapter_title":"夜雨秋燈錄","section_title":"卷一","is_available":true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chapter_title":"夜雨秋燈錄","section_title":"青天白日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夜雨秋燈錄\n清　宣鼎　著\n先正有言曰：讀書忌老，著書忌早。鼎既服膺而敢違之乎！緣鼎少膺孱弱，壯值亂離，瀕於死者再，而皆得不死，故有是錄耳。先慈誕鼎之前夕．夢一道者來叩首滕下，已而生．鼎口不茹葷者十九年．性好佛老，聞人有談玄者，聽之忘倦，而尤愛僕媼說果報鬼怪逸事。年十一習楷．書扁額、屏幛．居然揮灑。十五解為文，十九忽膺咯血疾．憊矣．旋得《感應編圖說》讀之，獲瘳。二十外先慈見背，先嗣父廣文公又見背。家難既起，外侮乘之，嫋獍成群，爭噬吾肉，家道遂中落．年廿四遇歉歲，獨臥枯寺，中餓幾斃，旋得金經《蓮花經》諷之．機始轉。廿六奉生父命贅入外家，方得延殘喘。明年突紅巾至，攜家竄東海，慷慨從軍，幾死鋒鏑．旋又回海上賣畫供饘粥。年三十一始入當道幕司筆札，三十五館淮海，三十九遊山左，奔波寒澀．近於託缽矣。明年入兗郡滋陽署，郡有少陵臺，峨峨百尺，古墟也。時九月將近，友人約登臺望曲阜，西風逼人，黃花滿地，鼎偶問友曰：“今日何日？”曰：“廿八。”鼎不禁大驚，繼而大慟，蓋此日即賤辰，忽忽焉行年已四十矣，而淪落猶是乎！歸則僵臥不語，亦不哭，明日遂病且殆，精神倘侊，不知所云。病十五日，忽蹶然起，裁箋為鬮，取生平目所見，耳所聞，心所記憶且深信者，仿稗官例．先書一百餘目，每夕作文一篇，或兩篇，不數日而患遂霍然。明年解館．賃宅任城，售書賣畫，甫稍有餘。居兩年，回秦郵遊虎阜，計得文一百一十五篇，皆初稿而未及修飾者。客有索觀既竟，莫不嘖嘖曰：“太早，太早。”鼎曰：”餘深凜忌早之誡，然餘之文．刀圭也．未敢以著述論。”客問：“夜雨秋燈四字作何解？”曰：“當其病滋陽署時．愁霖滴瀝，冷焰動搖，千里家山，時入夢寐，秋魂欲語，病魔乍來，此無可奈何之境也。以無可奈何之身．當無可奈何之境，未能已已，奮筆直書耳！”甲戌之冬，有仙蝶過訪，是夕設乩於室，以文呈．須臾，仙至，書曰“子來前！子前身為羅浮沖虛觀道士．以弄筆頭獲過，今又弄筆耶！幸語類荒唐，實嚴癉賞，且無淫詞，是尚可恕。再四十三年，當於忍辱班中遲子矣！”鼎稽首謝，求仙人序．不可，遂自述顛末如此。噫，樵歌牧唱有時上獻芻蕘，鬼董孤諧無語不關諷勸。塵之封，蠹之蝕，舉而拋同落葉，忍乎哉！ 時光緒三年春二月花朝日，天長宣鼎瘦梅自序於仙蝶來館。\n## 卷一\n## 青天白日\n浙人南宮認庵，以字行，幼隨父琥宦於粵，清廉，窮其橐。母先逝，父繼卒。虧庫款，將繫獄。素審叔璧幕於蘇，欲往依之。潛焚兩親骸，以竹籠負之，徒步逸。餐風咽露，跋涉奔波，一載始抵。尋叔無耗。時蘇正歲歉，益困急。傾守囊錢，購半畝地，瘞之，志以碑，結茅若團瓢，守其側。蓬頭垢面，淪入乞兒，剩飯殘羹，尚知薦祭。時年僅三五，性孝且慧，貌癯不枯。聞吳兒山歌，學之，即當伍氏簫，始免餒。朝村暮郭，倏忽三年。偶倚古寺門，向陽捫蝨。面即貴家園，時見美人樓上眺。頃一小環，豔年二八，出而反掩其門，行向西；忽伏草際，少時，整衣去。知為小遺。甫數步，即若有物墜地，軟無聲；呼告之，婢不覺。遂掩襟往觀，錦袱也。中裹金玉釵釧，珠寶零星，媵以魚函，折作方勝。書雲：“十郎哥哥足下：妹謬以陋質，獲配清芬；親上做親，幸中之幸。牽牛西北，一水盈盈；孔雀東南，雙聲隱隱。盟深金石，妹喜嫁得梁鴻；劫轉滄桑，郎忽貧如司馬。然而鮑宣對挽鹿車，阮氏何嫌犢鼻。幸雞窗攻苦，卜鴻路飛騰。敢怨標梅，撫青春而未艾；唯祈折桂，脫白袷以來迎。逆知青眼頻更，紅絲欲斷。每聽狐語，似怨前度之冰；欲倩蜂媒，再接他家之酒。心石堅而不轉，辭簧鼓而須防。若真挾瑟改弦，定彈黃鵠；時擬傳箋布意，恨少青鸞。小婢娟奴，雖曰主僕，實同腹心。事已迫於燃眉，情實殷於刺目。遣尋一鶚，面展雙魚。奉上緘淚之句，斷腸之辭，婉轉十三行，預仿蘇娘織錦；附以纏臂之金，搔頭之玉，珍珠一百顆，聊為匡壁添光。不盡纏綿，泥中人再為嘵舌；未敢隕謝，爨下材急不擇音。敢布愚忱，伏惟憐鑑。某年月日。秦氏小妹貞璞。襝衽手肅。”南驚讀一過，詫曰：“險哉！東床落魄，富兒賴婚，鍾情者越禮冒嫌，進療貧方。若為他人撿得，則婢固命盡，即迢迢牛女，亦復睽違，鵲橋無日矣！曷坐以覘之。”少頃，婢返，面色灰死，倉皇覓榛莽間，不得，仰天嘆曰：“奴死不足惜，負主人託，奈何？”南笑曰：“娘行失何物，值何言死？”婢聞其言有因，哀祈曰：“好男子，曾寓目否？”曰：“卿能明告我，或者璧能返也。”曰：“我秦氏婢娟奴，日伴女公子。主見婿家貧，欲改適，女公子日夜哭。妾憐之，請以妝臺中舊蓄者約五百金，裹以絞綃，附以雁字，親去作寄書郵，付於小檀郎。囑入都，謀戰捷，好親迎。墮其物，必洩其謀，烏能不悲！”言已大慟。曰：“然則將若何？”曰：“死耳！”南探懷與之，曰：“是耶？非耶？”婢見即伏地叩，南挽之，示殷勤。婢曰：“子乞人，得暴富，棄之甘乎？妾將何以報？”曰：“報我不難，恐我之所易，子之所難也；我之所甘，子之所苦也。”曰：“試言之。”曰：“僕雖冠，猶童子身；子貌美極矣，未知能令我真個銷魂否？”婢赧然，徐報曰：“君姑待我，行行即來。”婢齎金玉去，南亦出東郭。三日後，偶經園外，遠聞鶯聲，喚曰：“來乎！”仰視之，婢也。笑而招以手。門砉然開，南遽掩入。湖山石畔，芳草如茵。婢曰：“以此聊報大德，可一不可再。”南曰：“諾。”方將偎抱，見婢以紅羅蓋粉面。南笑曰：“子秀色可餐，方欣飽看，博須臾歡，何吝而抑藏乎？亦嬌羞故態乎？”婢以纖指向上曰：“青天白日，不怕神明耶？”南驀如棒喝，情魔潛逋。遽起，曰：“子畏神明，僕寧不畏乎？”持竿攜籃，喃喃誦“青天白日”四字，出門去。婢遙遙致聲：“君每日日中來，當分己食果君腹。”南瞑目狂奔，亦不計園門閉否。明日市上行，有一相者，呼曰：“丐者來！子臥蠶下，何來此陰紋？應在三十六日，必有非常遇。”曰：“吾日唱蓮花求生活，免溝壑足矣，尚欲追蹤滎陽公子耶？”曰：“不然，驗當酬若干？”曰：“十千。誣則若何？”曰：“抉我雙眸子。”曰：“先生眸子危矣。”至三十五日，丐如故，走告相者曰：“眸子權寄尊龐一宵穩。”相者又視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