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392,"title":"双卿笔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雙卿筆記〔明〕吳敬所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平江吳邑有華姓者，諱國文，字應奎。厥父曰袞，系進士出身，官授提學僉事，主試執法，不受私謁，宦族子弟，類多考黜。遂被暗論致仕，謝絕賓客，杜門課子。國文年方十五，狀貌魁梧，天姿敏捷，萬言日誦，古今《墳》《典》，無不歷覽，舉業之外，尤善詩賦。會有司匯考，生即首拔，一邑之中，聲價特重。","生父先年聘鄰邑同年知府張大業之女，與生為妻。張無男嗣，止生二女，貌若仙姬，愛惜如玉，遍尋姆訓，日夕閨中教之，故不特巧於刺繡，凡琴棋、音律、詩畫、詞賦，無不漁獵。長名曰端，字正卿，年十八，配生；次名曰從，字順卿，年十六，配同邑卿官趙姓者之子。","是歲，生父母遣禮，命生親迎。既娶，以新婦方歸，著生暫處西廳書館肄業。不意端與生伉儷之後，溺於私愛，小覷功名。居北有名園一所，乃袞宦遊憩之地，創有涼亭，雕欄畫棟，極其華麗。壁間懸大家名筆，几上列稀世奇珍，佳聯掇畫，耳目繁華，大額標題古今墳典，誠人間之蓬島，凡世之廣寒也。生每與端遊玩其間，或題詠，或琴棋，留連光景，取樂不一。","一日，蓮花盛開，二人在亭，並肩行賞。忽見鴛鴦一對，戲於蓮池。端引生袂，謂曰：“昔人有謂‘蓮花似六郎’，識者譏其阿譽太過，今觀此鳥雙雙，絕類妾與君也。不識稱謂之際，當曰鴛鴦之似妾與君乎?妾與君似鴛鴦乎?”生曰：“予與君似鴛鴦也。”端曰：“何以辯之?反以人而不如鳥乎?”生即誦古詩一絕以答之，雲：“江島之巔煙霧微，綠蕪深處剔毛衣。渡頭驚起一雙去，飛上文君舊錦機。以是詩觀之，此鳥雖微，然生有定偶，不惟其無事而雙雙同遊，雖不幸而舟人驚逐，雌雄或失，終不易配，是其德尤有可嘉者。若夫吾人或先貧而後棄於妻，或後貴而遂忘乎婦，以此論之，殆不如也。”端曰：“或棄或忘，此買臣、百里奚夫婦之薄倖態耳，此奚足齒!但所謂鴛鴦之永不相違者，妾與君當以之自效也。”因歸庭索筆，謂生曰：“請各題數語，以為鴛鴦之敘可乎?”生曰：“卿如有意，予奚靳焉。”乃首綴《一剪梅》詞曰：","菡蕊初開雨乍晴，香滿孤亭，綠滿孤亭。","一雙微步泛波輕，時掠浮萍，共掠浮萍。","端傍視，因曰：“君詞白雪陽春，固難為和，但各自為題，猶不足以表一體之情，君如不以白璧青蠅之玷為嫌，妾請終之，共成一詞，何如?”生笑曰：“得卿和之，豈不益增紙價耶?”欣然授筆。端續題曰：","人傳夙世是韓憑，生也多情，死也多情。共君挽柳結同心，從此深盟，莫負深盟。","書成，二人交玩，如出一手，喜不自勝，相與款狎亭中。","不意文宗欲定科舉，文書已到。生父聞知，即往西廳尋生，及至，其門早已闔矣；然猶意其在內也，歸，令母喚之。夫婦俱不在室，袞大駭，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，方知生、端頻往園中游玩。父震怒不已。","月梅匆匆至亭報知，生、端惶懼潛回。父已抱氣就寢，生往臥內，侍立久之，竟不得一語。蓋袞雖止生一子，然治家甚嚴。生素性至孝，見父忿怒之深，恐傷致疾，乃跪而害曰：“茲因北園蓮茂，竊往一觀，罪當譴責。但大人春秋高大，暫息震怒，以養天年。不肖明日自當就學於外，以其無負義方是訓也。”父亦不答。時生母亦往責新婦，方出，見生戰戰不寧，乃為之解曰：“此子年殊未及，故蹈此失。今姑宥之，俟其赴考取捷，以贖前罪。”父乃起而責之曰：“夫人子之道，立身揚名，幹蠱克家，乃足為孝。吾嘗奉旨試士，見宦家子弟借父兄財勢，未考之時，淫蕩日月，一遇試期，無不落魄，此吾所深痛者，今汝不體父心，溺於荒怠，何以自振!汝母之言，固秀才事也，然此不足為重，欲解父憂，必俟來秋寸進則已，不然，任汝所之，勿復我見!”生唯唯而退。","至夜歸室，惆悵不己。端至，亦不與言。端恐其怨己也，乃肅容斂衽而言曰：“今者妾不執婦道，受譴固宜，貽咎於君，此心甚愧。但往者難諫，來猶可追。”遂取筆立成一詞，以示自責之意，曰：","雕欄畔，戲鴛鴦，彩筆題詩句短長。欲冀百年長聚首，誰知今日作君殃。","裙釵須乏丈夫剛，改過從茲不敢忘。不敢忘，蘋蘩中饋，慰我東床。","題訖，置之於幾。生覽畢，見端首倚席，有無聊之狀，乃以手挽之，曰：“予非怨卿，卿何有慝之深也。”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，是時見侍妾月梅在旁，心甚羞澀，但欲解生之憂，故不敢拒。於是紿月梅曰：“官人醉矣，汝且就睡，或有喚汝，當即起。”","梅去，端徐撫生背，曰：“然則既非恨妾，殆恨親乎?”生曰：“親，焉敢恨也。實自悔失言矣。”端詢其故。生曰：“曏者欲慰大人之怒，乃以明日出外就學為對。今思欲踐其言，則失愛於子。欲堅執不去，則重觸乎父。是以適間不與子言者，正思此無以為計，而縈悶於懷，本他無所恨也。卿能與我謀之，則此心之憂釋矣”端曰：“君言謬矣。妾與君今日之事過也，非大人之事過也。大人之責，宜也，君曏者之對，正也。妾方欲改過不暇，容敢他有所謀乎!”生見端詞嚴意正，乃曰：“卿之所言，皆大義所在，固當嘉納矣。但未見子有相慰之情，設使明日遽別，豈真無一節之可言?過而乃闢耳。”對曰：“一節之事，妾不敢自愛，他則無所可謀也。”生佯如不喻其意，乃與之戲曰：“卿所謂不敢自愛者，果何事也?”端欣然不答。生故逼之，端笑曰：“巾櫛之事矣。”生曰：“靜夜無事盥沐，何用巾櫛?”端語窮。生持問益堅，端曰：“此事君不言而喻，如何苦以其難言羞人耶。”答問之際，不覺獵喜生，兩相泠浹，華乃滅燈與端就寢。","次日，生往西廳，檢點書籍，令家童搬往學中，乃入中堂，生辭父母。父亦竟不出見，但令母與生曰：“今後必須有喚方可回來，不然，不如勿出也。”生領諾，默默而往。","至學，與諸友講論作課，忽經一月。文宗到郡，諸友皆慕生才識，接次相邀。生以父嚴，不敢歸家，惟著僕回，取行李合用之物，與友登程。乃致詩一首，令僕付端辭別。詩曰：","自別芳卿一月餘，瀟瀟風雨動愁思。","空懷玉珥魂應斷，隔別金釵體更癯。思寄雨雲嫌雁少，夢遊巫峽怕雞呼。","今朝欲上功名路，總把離情共紙疏。","端得生詩，知其憶己之切，正欲思一詞以慰之，奈生父促僕，匆匆不能即就。乃尋劍一口、酒一樽，並書古風一首以為勉。詩曰：","丈夫非無淚，不灑別離間。","仗劍對樽酒，恥為遊子顏。","蝮蛇一蜇子，壯士疾解腕。","所志在功名，離別何足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雙卿筆記〔明〕吳敬所撰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雙卿筆記〔明〕吳敬所撰\n平江吳邑有華姓者，諱國文，字應奎。厥父曰袞，系進士出身，官授提學僉事，主試執法，不受私謁，宦族子弟，類多考黜。遂被暗論致仕，謝絕賓客，杜門課子。國文年方十五，狀貌魁梧，天姿敏捷，萬言日誦，古今《墳》《典》，無不歷覽，舉業之外，尤善詩賦。會有司匯考，生即首拔，一邑之中，聲價特重。\n生父先年聘鄰邑同年知府張大業之女，與生為妻。張無男嗣，止生二女，貌若仙姬，愛惜如玉，遍尋姆訓，日夕閨中教之，故不特巧於刺繡，凡琴棋、音律、詩畫、詞賦，無不漁獵。長名曰端，字正卿，年十八，配生；次名曰從，字順卿，年十六，配同邑卿官趙姓者之子。\n是歲，生父母遣禮，命生親迎。既娶，以新婦方歸，著生暫處西廳書館肄業。不意端與生伉儷之後，溺於私愛，小覷功名。居北有名園一所，乃袞宦遊憩之地，創有涼亭，雕欄畫棟，極其華麗。壁間懸大家名筆，几上列稀世奇珍，佳聯掇畫，耳目繁華，大額標題古今墳典，誠人間之蓬島，凡世之廣寒也。生每與端遊玩其間，或題詠，或琴棋，留連光景，取樂不一。\n一日，蓮花盛開，二人在亭，並肩行賞。忽見鴛鴦一對，戲於蓮池。端引生袂，謂曰：“昔人有謂‘蓮花似六郎’，識者譏其阿譽太過，今觀此鳥雙雙，絕類妾與君也。不識稱謂之際，當曰鴛鴦之似妾與君乎?妾與君似鴛鴦乎?”生曰：“予與君似鴛鴦也。”端曰：“何以辯之?反以人而不如鳥乎?”生即誦古詩一絕以答之，雲：“江島之巔煙霧微，綠蕪深處剔毛衣。渡頭驚起一雙去，飛上文君舊錦機。以是詩觀之，此鳥雖微，然生有定偶，不惟其無事而雙雙同遊，雖不幸而舟人驚逐，雌雄或失，終不易配，是其德尤有可嘉者。若夫吾人或先貧而後棄於妻，或後貴而遂忘乎婦，以此論之，殆不如也。”端曰：“或棄或忘，此買臣、百里奚夫婦之薄倖態耳，此奚足齒!但所謂鴛鴦之永不相違者，妾與君當以之自效也。”因歸庭索筆，謂生曰：“請各題數語，以為鴛鴦之敘可乎?”生曰：“卿如有意，予奚靳焉。”乃首綴《一剪梅》詞曰：\n菡蕊初開雨乍晴，香滿孤亭，綠滿孤亭。\n一雙微步泛波輕，時掠浮萍，共掠浮萍。\n端傍視，因曰：“君詞白雪陽春，固難為和，但各自為題，猶不足以表一體之情，君如不以白璧青蠅之玷為嫌，妾請終之，共成一詞，何如?”生笑曰：“得卿和之，豈不益增紙價耶?”欣然授筆。端續題曰：\n人傳夙世是韓憑，生也多情，死也多情。共君挽柳結同心，從此深盟，莫負深盟。\n書成，二人交玩，如出一手，喜不自勝，相與款狎亭中。\n不意文宗欲定科舉，文書已到。生父聞知，即往西廳尋生，及至，其門早已闔矣；然猶意其在內也，歸，令母喚之。夫婦俱不在室，袞大駭，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，方知生、端頻往園中游玩。父震怒不已。\n月梅匆匆至亭報知，生、端惶懼潛回。父已抱氣就寢，生往臥內，侍立久之，竟不得一語。蓋袞雖止生一子，然治家甚嚴。生素性至孝，見父忿怒之深，恐傷致疾，乃跪而害曰：“茲因北園蓮茂，竊往一觀，罪當譴責。但大人春秋高大，暫息震怒，以養天年。不肖明日自當就學於外，以其無負義方是訓也。”父亦不答。時生母亦往責新婦，方出，見生戰戰不寧，乃為之解曰：“此子年殊未及，故蹈此失。今姑宥之，俟其赴考取捷，以贖前罪。”父乃起而責之曰：“夫人子之道，立身揚名，幹蠱克家，乃足為孝。吾嘗奉旨試士，見宦家子弟借父兄財勢，未考之時，淫蕩日月，一遇試期，無不落魄，此吾所深痛者，今汝不體父心，溺於荒怠，何以自振!汝母之言，固秀才事也，然此不足為重，欲解父憂，必俟來秋寸進則已，不然，任汝所之，勿復我見!”生唯唯而退。\n至夜歸室，惆悵不己。端至，亦不與言。端恐其怨己也，乃肅容斂衽而言曰：“今者妾不執婦道，受譴固宜，貽咎於君，此心甚愧。但往者難諫，來猶可追。”遂取筆立成一詞，以示自責之意，曰：\n雕欄畔，戲鴛鴦，彩筆題詩句短長。欲冀百年長聚首，誰知今日作君殃。\n裙釵須乏丈夫剛，改過從茲不敢忘。不敢忘，蘋蘩中饋，慰我東床。\n題訖，置之於幾。生覽畢，見端首倚席，有無聊之狀，乃以手挽之，曰：“予非怨卿，卿何有慝之深也。”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，是時見侍妾月梅在旁，心甚羞澀，但欲解生之憂，故不敢拒。於是紿月梅曰：“官人醉矣，汝且就睡，或有喚汝，當即起。”\n梅去，端徐撫生背，曰：“然則既非恨妾，殆恨親乎?”生曰：“親，焉敢恨也。實自悔失言矣。”端詢其故。生曰：“曏者欲慰大人之怒，乃以明日出外就學為對。今思欲踐其言，則失愛於子。欲堅執不去，則重觸乎父。是以適間不與子言者，正思此無以為計，而縈悶於懷，本他無所恨也。卿能與我謀之，則此心之憂釋矣”端曰：“君言謬矣。妾與君今日之事過也，非大人之事過也。大人之責，宜也，君曏者之對，正也。妾方欲改過不暇，容敢他有所謀乎!”生見端詞嚴意正，乃曰：“卿之所言，皆大義所在，固當嘉納矣。但未見子有相慰之情，設使明日遽別，豈真無一節之可言?過而乃闢耳。”對曰：“一節之事，妾不敢自愛，他則無所可謀也。”生佯如不喻其意，乃與之戲曰：“卿所謂不敢自愛者，果何事也?”端欣然不答。生故逼之，端笑曰：“巾櫛之事矣。”生曰：“靜夜無事盥沐，何用巾櫛?”端語窮。生持問益堅，端曰：“此事君不言而喻，如何苦以其難言羞人耶。”答問之際，不覺獵喜生，兩相泠浹，華乃滅燈與端就寢。\n次日，生往西廳，檢點書籍，令家童搬往學中，乃入中堂，生辭父母。父亦竟不出見，但令母與生曰：“今後必須有喚方可回來，不然，不如勿出也。”生領諾，默默而往。\n至學，與諸友講論作課，忽經一月。文宗到郡，諸友皆慕生才識，接次相邀。生以父嚴，不敢歸家，惟著僕回，取行李合用之物，與友登程。乃致詩一首，令僕付端辭別。詩曰：\n自別芳卿一月餘，瀟瀟風雨動愁思。\n空懷玉珥魂應斷，隔別金釵體更癯。思寄雨雲嫌雁少，夢遊巫峽怕雞呼。\n今朝欲上功名路，總把離情共紙疏。\n端得生詩，知其憶己之切，正欲思一詞以慰之，奈生父促僕，匆匆不能即就。乃尋劍一口、酒一樽，並書古風一首以為勉。詩曰：\n丈夫非無淚，不灑別離間。\n仗劍對樽酒，恥為遊子顏。\n蝮蛇一蜇子，壯士疾解腕。\n所志在功名，離別何足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