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349,"title":"乡曲枝辞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鄉曲枝辭》　清 俞蛟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天下事，經乎目者，可核實；得於耳者，當存疑。餘鄉人多奔走四方，每當燕集，各舉其所閱歷，離奇詭異，以恣其滑稽調笑，竊無從辨其有無真偽。即有一二事出於梓里者，亦非經目睹。《易》曰：“中心疑者，其辭枝。”疑於中，曷為乎識？《詩》不云乎：“往來行言，心焉數之。”餘亦惟數而存焉可也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◎靈杖夫人傳","paragraphs":["吾鄉呼疫鬼為“王大哥”。疫為天地不正之氣，中而成疾，烏有鬼神？又烏有所謂王姓者？乾隆二十五年間，無知村氓，立廟於鑑湖之畔，獻牲演劇，酬願者，趾相錯也。五月五日，謬為王之生辰，龍舟競渡，士女雜還，惑世誣民，安得如漢之胡穎、唐之狄仁傑者，家諭戶曉，毀淫祠而汙之哉？璜山陳某，舉家染疫，禱於王大哥。愈後，架臺於村，演戲酬神。而竊慮王舉觴顧曲之孤寂也，立土地神位於旁，以作陪賓。劇未登場，忽陰雲四合，天大雷電以風，臺圮於水，優人幾淹斃。於是村人鹹咎陳之立願不誠、牲醴之不潔也，幹王之怒，以致風雷，疫且復作。陳亦惴惴，擬次日瓣香謝罪。是夕夢一老婦，拄杖而前曰：“餘為璜山保障久矣。御大災，捍大患，餘有力焉，所宜祀也。疫鬼何神，敢分庭抗禮乎？故以風雷逐之。傳語村人，其安堵無恐。”蓋土神為璜山王氏，號靈杖夫人，朱儲村朱氏之始祖母也。夫與子早卒，孫名居仁，至正間，封沛郡侯。曾孫五人，俱登甲科。享年百有十歲。臨卒時，遺命投杖於河，視所止處，為窀穸。如命投之，逆浮至母家而止。村人因其靈異，遂塑像祀之，而稱之為靈杖夫人云。餘謂夫人其生時備《洪範》之五福，卒也兆域先知，靈筇示吉，非釋氏所云：來去了然，夙有定慧者乎？宜其廟食數百年之後，猶昭昭而不泯也。彼王大哥者，一經雷霆迅擊，寂然無聲，其靈爽又安在哉？然夫人責以抗禮，則王又非全無影響，而出於附會者；此如妖蛇享祭、河伯娶婦，讀書明理人不為所惑而已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◎陳佩之","paragraphs":["維揚陳璧字佩之，與同裡李祿，少共筆研，有壎篪之好。後同舉考廉，倍覺親暱。李家貧，依陳為活，推解所及，不可勝計。陳子名九華，呼之以侄，呼陳妻為嫂。耐久忘年，莫可喻其交契也。無何，陳卒，李以擷取授紹郡山陰令。是時陳子年弱冠矣，采芹入泮，為學使王詩先生門下士。克繼青緗，罔知生計，家遂落。數年，饔飧不繼。母曰：“李叔受餘家蔭庇不少，茲已眼官，汝持餘手札往，告以孤苦；渠憶富貴所自來，千金之贈，不為過也。”因竭蹶而往。維揚距紹郡八百餘里，至則懷刺求謁；閽人以其布衣糹川履，不為通。自清晨候至日中昃，始銜命出，告以事冗，不遑接見。且署舍無下榻處，導往廟中，暫為棲息。陳因投以母書，冀見書或念舊。至三四日，無音耗。不得已，再往，李傳語新撫軍刻日蒞任，當越境以迓旌旄；束裝渡江，歸期未定。出二金贈其母，四金作歸費，過此以往，或致札奉邀耳。陳子大失望，垂橐急返。至中途，迎撫軍者，馬騰芳岸，舟塞澄湖。訪之，即王詩先生也，因具手柬往謁。其同舟者，俱以寒士冒昧幹貴官，必遭呵斥。頃之傳見，禮遇甚殷。詢其何以至此？陳具以對。先生曰：“負德者無良，何可膺民社？子暫留餘舟中，餘有以處之矣。”有頃，李祿迎謁。語次，先生曰：“維揚陳生名九華者，為餘督學江南所得士。頃謁於餘雲，有父執在山陰，欲往依之，賢令能挈之同往乎？”李惶恐愧，汗如雨，頓首受命，即請過其舟。先生謂陳曰：“有劣跡當密報，餘以李令委子矣！”至舟，李謝罪不遑。即令健僕齎四百金，為陳母壽；而復遣心腹遄返，糞除精舍，以居之；召優獻劇，列座開筵無虛日。陳子於是自頂至踵，非復窶人子矣。居半載，辭歸，款留不可，厚贈而別。過武林，謁謝先生，為李請命。先生終薄其為人，卒以他事黜之。嗟乎！覆雨翻雲，乘車戴笠，昔人且致慨矣，遑問於今？顧身被其德，目擊後嗣之凋殘，不為一顧，誠禽獸之不若，而尚得為人乎？先生謂背德無良，莫膺民社，斯言旨哉！先破其慳囊以周急，而終黜其官，亦維持世道之一端耳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4","title":"◎嶽忠武墓前重鑄鐵人記","paragraphs":["武林錢塘門外，嶽忠武墓在焉。鐵鑄秦檜及其妻王氏，反接裸跪。往來者無論士大夫，即樵叟牧豎，必施撻楚擲瓦礫，甚有溲溺其面，塗矢糞於口鼻。自古權奸身後之辱，莫賊檜若矣。勝國迄今，屢經更鑄。乾隆乙酉間，鐵人復身首破裂，錢塘令擬更鑄之，啟於中丞。時中丞為熊公學鵬，謂忠如忠武，其精誠貫金石，浩氣塞宇宙，亙千古而不磨。若賊檜死後何知，鐵鑄其身，不過抒後人憤鬱，非政之急務也。任其銷蝕可也。是夕，夢檜夫婦枷醜琅，蓬首垢面，稽顙階下雲：“忠武斧，身所應受；世人蹴踐凌轢，不堪其苦；微公言，一經更鑄，此身又不知幾歷春秋矣！”次日中丞呼錢塘令，告以夢，令促鑄無緩，且以精鐵為之，俾堅厚可經久也。夫古來國賊以操莽為首，然猶曰薰心富貴，遂致見利而忘義。彼秦檜何為者？身為宋臣，反為金人作奸細，必欲其君納幣稱臣於敵而後快，致燕雲不可復，兩宮不可返，且殺忠武以媚之，豈其隨徽宗北狩時，受金人國士之遇，必賣其君以報知己耶？稗史謂檜妻與兀朮狎帳中，檜恆佇立於外竊聽之。檜而稍有羞惡之心，歸國後君父之仇，姑置不論，幃箔之辱，亦應切齒；則藉公憤以報私仇，正其時矣。乃不以為仇，反以為德；胡乃同具人形，而別有肺腸如此耶反？然則東窗擒虎之語，在淫婦報其所私，毋庸深責；而檜匿於豔妻，竟不知天下有羞恥事。精鐵可銷，遺穢莫洗，若檜者，狗彘當不食其餘！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5","title":"◎王寶一","paragraphs":["樊江村氓王寶一，務農為業。年飢，飠粥不給。時當歲除，無以為活。家有貯粟甕，攜十歲兒，載以小艇思售，以易升斗，為度歲計。行十餘里，無問值者。至一村，有富室議三百錢易之。令舉甕舁諸其家，而付值焉。將入門，富室之鄰人適至，曰：“餘昨見二百文易七石大甕者，此時米珠薪桂，烏用此不急之物？且甕裂紋已見，其弊也可計日而待也。”富人旋悔，閉門入，扣之不應。日將夕矣，中心如焚。復與兒舁甕入舟，兒失手墮地，破裂不完。王憤，拾甕片擊之而斃。歸家，其母妻待王舉火，方倚門而望也。問甕售乎？曰：“售矣！”“兒焉往？”曰：“睡舟中未醒。”妻視夫顏色慘變，急往瞰之，則兒死甕破。稔知其故，即縱身投諸水。王脫衣泅水，半晌負妻出，已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鄉曲枝辭》　清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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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靈杖夫人傳\n吾鄉呼疫鬼為“王大哥”。疫為天地不正之氣，中而成疾，烏有鬼神？又烏有所謂王姓者？乾隆二十五年間，無知村氓，立廟於鑑湖之畔，獻牲演劇，酬願者，趾相錯也。五月五日，謬為王之生辰，龍舟競渡，士女雜還，惑世誣民，安得如漢之胡穎、唐之狄仁傑者，家諭戶曉，毀淫祠而汙之哉？璜山陳某，舉家染疫，禱於王大哥。愈後，架臺於村，演戲酬神。而竊慮王舉觴顧曲之孤寂也，立土地神位於旁，以作陪賓。劇未登場，忽陰雲四合，天大雷電以風，臺圮於水，優人幾淹斃。於是村人鹹咎陳之立願不誠、牲醴之不潔也，幹王之怒，以致風雷，疫且復作。陳亦惴惴，擬次日瓣香謝罪。是夕夢一老婦，拄杖而前曰：“餘為璜山保障久矣。御大災，捍大患，餘有力焉，所宜祀也。疫鬼何神，敢分庭抗禮乎？故以風雷逐之。傳語村人，其安堵無恐。”蓋土神為璜山王氏，號靈杖夫人，朱儲村朱氏之始祖母也。夫與子早卒，孫名居仁，至正間，封沛郡侯。曾孫五人，俱登甲科。享年百有十歲。臨卒時，遺命投杖於河，視所止處，為窀穸。如命投之，逆浮至母家而止。村人因其靈異，遂塑像祀之，而稱之為靈杖夫人云。餘謂夫人其生時備《洪範》之五福，卒也兆域先知，靈筇示吉，非釋氏所云：來去了然，夙有定慧者乎？宜其廟食數百年之後，猶昭昭而不泯也。彼王大哥者，一經雷霆迅擊，寂然無聲，其靈爽又安在哉？然夫人責以抗禮，則王又非全無影響，而出於附會者；此如妖蛇享祭、河伯娶婦，讀書明理人不為所惑而已。\n## ◎陳佩之\n維揚陳璧字佩之，與同裡李祿，少共筆研，有壎篪之好。後同舉考廉，倍覺親暱。李家貧，依陳為活，推解所及，不可勝計。陳子名九華，呼之以侄，呼陳妻為嫂。耐久忘年，莫可喻其交契也。無何，陳卒，李以擷取授紹郡山陰令。是時陳子年弱冠矣，采芹入泮，為學使王詩先生門下士。克繼青緗，罔知生計，家遂落。數年，饔飧不繼。母曰：“李叔受餘家蔭庇不少，茲已眼官，汝持餘手札往，告以孤苦；渠憶富貴所自來，千金之贈，不為過也。”因竭蹶而往。維揚距紹郡八百餘里，至則懷刺求謁；閽人以其布衣糹川履，不為通。自清晨候至日中昃，始銜命出，告以事冗，不遑接見。且署舍無下榻處，導往廟中，暫為棲息。陳因投以母書，冀見書或念舊。至三四日，無音耗。不得已，再往，李傳語新撫軍刻日蒞任，當越境以迓旌旄；束裝渡江，歸期未定。出二金贈其母，四金作歸費，過此以往，或致札奉邀耳。陳子大失望，垂橐急返。至中途，迎撫軍者，馬騰芳岸，舟塞澄湖。訪之，即王詩先生也，因具手柬往謁。其同舟者，俱以寒士冒昧幹貴官，必遭呵斥。頃之傳見，禮遇甚殷。詢其何以至此？陳具以對。先生曰：“負德者無良，何可膺民社？子暫留餘舟中，餘有以處之矣。”有頃，李祿迎謁。語次，先生曰：“維揚陳生名九華者，為餘督學江南所得士。頃謁於餘雲，有父執在山陰，欲往依之，賢令能挈之同往乎？”李惶恐愧，汗如雨，頓首受命，即請過其舟。先生謂陳曰：“有劣跡當密報，餘以李令委子矣！”至舟，李謝罪不遑。即令健僕齎四百金，為陳母壽；而復遣心腹遄返，糞除精舍，以居之；召優獻劇，列座開筵無虛日。陳子於是自頂至踵，非復窶人子矣。居半載，辭歸，款留不可，厚贈而別。過武林，謁謝先生，為李請命。先生終薄其為人，卒以他事黜之。嗟乎！覆雨翻雲，乘車戴笠，昔人且致慨矣，遑問於今？顧身被其德，目擊後嗣之凋殘，不為一顧，誠禽獸之不若，而尚得為人乎？先生謂背德無良，莫膺民社，斯言旨哉！先破其慳囊以周急，而終黜其官，亦維持世道之一端耳。\n## ◎嶽忠武墓前重鑄鐵人記\n武林錢塘門外，嶽忠武墓在焉。鐵鑄秦檜及其妻王氏，反接裸跪。往來者無論士大夫，即樵叟牧豎，必施撻楚擲瓦礫，甚有溲溺其面，塗矢糞於口鼻。自古權奸身後之辱，莫賊檜若矣。勝國迄今，屢經更鑄。乾隆乙酉間，鐵人復身首破裂，錢塘令擬更鑄之，啟於中丞。時中丞為熊公學鵬，謂忠如忠武，其精誠貫金石，浩氣塞宇宙，亙千古而不磨。若賊檜死後何知，鐵鑄其身，不過抒後人憤鬱，非政之急務也。任其銷蝕可也。是夕，夢檜夫婦枷醜琅，蓬首垢面，稽顙階下雲：“忠武斧，身所應受；世人蹴踐凌轢，不堪其苦；微公言，一經更鑄，此身又不知幾歷春秋矣！”次日中丞呼錢塘令，告以夢，令促鑄無緩，且以精鐵為之，俾堅厚可經久也。夫古來國賊以操莽為首，然猶曰薰心富貴，遂致見利而忘義。彼秦檜何為者？身為宋臣，反為金人作奸細，必欲其君納幣稱臣於敵而後快，致燕雲不可復，兩宮不可返，且殺忠武以媚之，豈其隨徽宗北狩時，受金人國士之遇，必賣其君以報知己耶？稗史謂檜妻與兀朮狎帳中，檜恆佇立於外竊聽之。檜而稍有羞惡之心，歸國後君父之仇，姑置不論，幃箔之辱，亦應切齒；則藉公憤以報私仇，正其時矣。乃不以為仇，反以為德；胡乃同具人形，而別有肺腸如此耶反？然則東窗擒虎之語，在淫婦報其所私，毋庸深責；而檜匿於豔妻，竟不知天下有羞恥事。精鐵可銷，遺穢莫洗，若檜者，狗彘當不食其餘！\n## ◎王寶一\n樊江村氓王寶一，務農為業。年飢，飠粥不給。時當歲除，無以為活。家有貯粟甕，攜十歲兒，載以小艇思售，以易升斗，為度歲計。行十餘里，無問值者。至一村，有富室議三百錢易之。令舉甕舁諸其家，而付值焉。將入門，富室之鄰人適至，曰：“餘昨見二百文易七石大甕者，此時米珠薪桂，烏用此不急之物？且甕裂紋已見，其弊也可計日而待也。”富人旋悔，閉門入，扣之不應。日將夕矣，中心如焚。復與兒舁甕入舟，兒失手墮地，破裂不完。王憤，拾甕片擊之而斃。歸家，其母妻待王舉火，方倚門而望也。問甕售乎？曰：“售矣！”“兒焉往？”曰：“睡舟中未醒。”妻視夫顏色慘變，急往瞰之，則兒死甕破。稔知其故，即縱身投諸水。王脫衣泅水，半晌負妻出，已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