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335,"title":"丁香花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丁香花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民國·孟森","進步黨本部，自石橋別業遷新宅。其地址在太平街、太平湖之間，俗稱七爺府，謂前清醇賢親王之所居也。醇邸行七，故曰七爺，此人人能言之。今考此宅之有名於世，不在為醇邸時，而在未為醇邸以前。蓋醇賢親王奕繪，為宣宗子，當宣宗時，此宅為繪貝勒所居。繪貝勒名奕繪，與醇邸為兄弟行，而為高宗之曾孫。","高宗第五子榮純親王，瑜貴妃所生，子綿億降襲郡王，是為榮恪郡王。恪王子即紛貝勒。蓋自榮邸受封，至此三世，此亦當時一榮國府也。貝勒篤好風雅，著有《明善堂集》，自號太素道人，又號幻園居士，名奕繪。《太清集》有與子章聯句詩。子章疑為太素之字，生於嘉慶四年己未。至嘉慶乙亥丙子間，恪王薨，貝勒襲爵，時年十七八。道光五年乙酉秋，授散秩大臣，時年二十七。明年丙戌，管理宗學。十年庚寅秋，管理御書處及武英殿修書處。是年冬，授正白旗漢軍都統，時年三十二。至十五年乙未罷官，專意享閒散之福，時年三十七。又三年為道光十八年戊戌，年四十而卒。","貝勒生長富貴，酷嗜吟詠，所著《明善堂集》，內分詩詞兩種，詩曰《流水編》，詞曰《南谷樵唱》。有側室曰顧太清，名春，字子春，號曰太清。蓋與太素為偶，世常稱之曰太清春。太清工詞翰，篇什為世所寶。世之愛重太清，什伯於太素也。昔王幼遐侍御，畢生專力於詞，論詞至滿洲人，常曰：“滿洲詞人男有成容若，女有太清春而已。”太清常自舉其族望曰西林，自署名曰太清西林春。其姓顧，乃見之惲珠所選《國朝閨秀正始集》，集有《顧子春小傳》。顧詩集名《子春集》，今傳刻之本名《天遊閣集》，蓋與《正始集》所載不侔。意當時《太清集》尚未定今名也，抑太清尚有詩集名《東海漁歌》，或總名為《子春集》，而詩稱《天遊閣》，詞稱《東海漁歌》耳！","《東海漁歌》與《南谷樵唱》相配，亦即太清配太素之意，想見閨房唱和韻事。然南谷乃貝勒自營之佳城，別墅存焉。取名詞集，乃實有其地。太清專就對偶求之，以東海對南谷，以漁歌對樵唱，意惟以示其唱隨之雅與好合之致焉耳。太清後亦從葬南谷。冒鶴亭《太清遺事詩》有云：“太平湖畔太平街，南谷春深葬夜來。人是傾城姓傾國，丁香花發一低徊。”是詩首句言其生時之邸；第二句言其死後之葬地；三句上半言其貌，下半取再顧傾人國之意，關合其姓；四句乃掀然大波為人間一宗公案。此餘之所以有此篇之作，冀為昔人白其含射以留名士、美人之真相者也。其詳俟續言之。","太清，不但豐於才，貌尤極美。冒鶴亭校《天遊閣集》，於太清《春遊詩》後輟一節雲：“太清遊西山，馬上彈鐵琵琶，手白如玉，琵琶黑如墨。見者謂是一幅王嬙出塞圖也。”風致可想。鶴亭序言，少時聞外祖周季況先生星詒言太清遺事綦詳，此當是其得之周先生者。東坡《賀新涼》詞：“乳燕飛華屋，悄無人，槐陰轉午，晚涼新浴。手弄生綃白團扇，扇手一時似玉。漸困倚，孤眠清熟。簾外誰來推繡戶？枉教人夢斷瑤臺曲。又卻是，風敲竹。”讀此半闋已覺灑然移情。鶴亭述太清之貌，僅著此數語，幾與坡詞並美。一妙在扇手一色，一妙在琵琶與手之黑白，俱極端也。","太平湖邸第，今適為進步黨本部所在。貝勒詩有“太平湖巷吾家住，車騎翩翩侍宴還”之句，自注雲：“邸西為太平湖，邸東為太平街。”所指極確。餘嘗一至此宅，見政黨作此豪侈氣象，不忍再往。夥涉為王，此似偉人舉動，奈何以政客效之。嘗謂天下至可寶貴者，名士美人；至不可向邇者，議員政客。滄桑之劫，王侯第宅易新主者多矣。長安似奕，何必百年，讀少陵《秋興》之詩，可勝憑弔。顧太平湖一宅，獨以昔日至可寶貴之遺址，居今日至不可向邇之人，尤為奇厄。因成二絕雲：“太平湖水明如鏡，可有丁香尚著花？一自淮南輕拔宅，空令雞犬住仙家。”“百年風貌憶傾城，忍使微雲滓太清。當日近前玉頰，牛羊邱壠若為情。”丁香花公案詳後。太清與太素同庚，生嘉慶四年，距今百十五年。其入居太平湖邸以來，蓋必在百年左右。“微雲滓太清”，用晉人語，示為太清辨誣之意。古詩：“今日牛羊上邱壠，當時近前面發紅。”黃土美人古今同慨。","成容若，為康熙權相明珠子，世稱為即《紅樓夢》中之賈寶玉者也。以太清詞與之相配，皆足動人遐想。丁香花公案者，龔定庵先生道光己亥出都，是年有《己亥雜詩》三百十五首，中一首雲：“空山徒倚倦遊身，夢見城西閬苑春。一騎傳箋朱邸晚，臨風遞與縞衣人。”自注：“憶宣武門內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。”世傳定公出都，以與太清有瓜李之嫌，為貝勒所仇，將不利焉，狼狽南下。又據是年雜詩《至冬再北上迎眷，乃不敢入國門》一詩云：“任邱馬首有箏琶，偶落吟鞭便駐車。北望觚稜南望雁，七行狂草達京華。”自注：“遣一僕入都迎眷屬，自駐任邱縣待之。”又一詩云：“房山一角露峻贈，十二連橋夜有冰。漸近城南天尺五，回燈不敢夢觚稜。”自注：“兒子書來，氣稍稍北，乃進次於雄縣。又請，乃又進次於固安縣。”據此，則次且其行，若有甚不願過闕下者。說者以此益附會其詞，謂有仇家足憚。至道光二十一年，定公掌教丹陽，以暴疾卒于丹陽縣署，或者謂即仇家毒之。所謂丁香花公案，始末如此。","《定公集》最隱約不可明者，為《無著詞》一卷，又有《遊仙十五首》等詩。說者以其為綺語，皆疑及太平湖。此事宜逐一辨之。《無著詞》選於壬午，刻於癸未，則作詞必在壬午以前。《遊仙》之作在辛巳，自注為考軍機不得而作，當可信。要之，作此者在道光初元至十九年己亥出都，安有此等魔障，亙二十年不敗，而至己亥則一朝翻覆者？《定公集》所有綺語，除蹤跡本不在都門者不計，《無著詞》、《遊仙詩》按其年月皆不當與太平湖有關。惟“丁香花”一詩，非惟明指為太平湖，且明指為朱邸，自是貝勒府之花。其曰縞衣人者，《詩》“縞衣綦巾，聊樂我員”，謂貧家之婦與朱邸之嬪相對照而言。蓋必太清曾以此花折贈定公之婦，花為異種，故憶之也。太清與當時朝士眷屬多有往還，於杭州人尤密。嘗為許滇生尚書母夫人之《義女集》中，稱尚書為滇生六兄。有《許滇生司寇六兄見贈銀魚螃蟹，詩以致謝》一首，時在己亥新年。定公亦杭人，內眷往來事無足怪，一騎傳箋，公然投贈，無可嫌疑。貝勒卒於戊戌七夕，見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丁香花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丁香花\n民國·孟森\n進步黨本部，自石橋別業遷新宅。其地址在太平街、太平湖之間，俗稱七爺府，謂前清醇賢親王之所居也。醇邸行七，故曰七爺，此人人能言之。今考此宅之有名於世，不在為醇邸時，而在未為醇邸以前。蓋醇賢親王奕繪，為宣宗子，當宣宗時，此宅為繪貝勒所居。繪貝勒名奕繪，與醇邸為兄弟行，而為高宗之曾孫。\n高宗第五子榮純親王，瑜貴妃所生，子綿億降襲郡王，是為榮恪郡王。恪王子即紛貝勒。蓋自榮邸受封，至此三世，此亦當時一榮國府也。貝勒篤好風雅，著有《明善堂集》，自號太素道人，又號幻園居士，名奕繪。《太清集》有與子章聯句詩。子章疑為太素之字，生於嘉慶四年己未。至嘉慶乙亥丙子間，恪王薨，貝勒襲爵，時年十七八。道光五年乙酉秋，授散秩大臣，時年二十七。明年丙戌，管理宗學。十年庚寅秋，管理御書處及武英殿修書處。是年冬，授正白旗漢軍都統，時年三十二。至十五年乙未罷官，專意享閒散之福，時年三十七。又三年為道光十八年戊戌，年四十而卒。\n貝勒生長富貴，酷嗜吟詠，所著《明善堂集》，內分詩詞兩種，詩曰《流水編》，詞曰《南谷樵唱》。有側室曰顧太清，名春，字子春，號曰太清。蓋與太素為偶，世常稱之曰太清春。太清工詞翰，篇什為世所寶。世之愛重太清，什伯於太素也。昔王幼遐侍御，畢生專力於詞，論詞至滿洲人，常曰：“滿洲詞人男有成容若，女有太清春而已。”太清常自舉其族望曰西林，自署名曰太清西林春。其姓顧，乃見之惲珠所選《國朝閨秀正始集》，集有《顧子春小傳》。顧詩集名《子春集》，今傳刻之本名《天遊閣集》，蓋與《正始集》所載不侔。意當時《太清集》尚未定今名也，抑太清尚有詩集名《東海漁歌》，或總名為《子春集》，而詩稱《天遊閣》，詞稱《東海漁歌》耳！\n《東海漁歌》與《南谷樵唱》相配，亦即太清配太素之意，想見閨房唱和韻事。然南谷乃貝勒自營之佳城，別墅存焉。取名詞集，乃實有其地。太清專就對偶求之，以東海對南谷，以漁歌對樵唱，意惟以示其唱隨之雅與好合之致焉耳。太清後亦從葬南谷。冒鶴亭《太清遺事詩》有云：“太平湖畔太平街，南谷春深葬夜來。人是傾城姓傾國，丁香花發一低徊。”是詩首句言其生時之邸；第二句言其死後之葬地；三句上半言其貌，下半取再顧傾人國之意，關合其姓；四句乃掀然大波為人間一宗公案。此餘之所以有此篇之作，冀為昔人白其含射以留名士、美人之真相者也。其詳俟續言之。\n太清，不但豐於才，貌尤極美。冒鶴亭校《天遊閣集》，於太清《春遊詩》後輟一節雲：“太清遊西山，馬上彈鐵琵琶，手白如玉，琵琶黑如墨。見者謂是一幅王嬙出塞圖也。”風致可想。鶴亭序言，少時聞外祖周季況先生星詒言太清遺事綦詳，此當是其得之周先生者。東坡《賀新涼》詞：“乳燕飛華屋，悄無人，槐陰轉午，晚涼新浴。手弄生綃白團扇，扇手一時似玉。漸困倚，孤眠清熟。簾外誰來推繡戶？枉教人夢斷瑤臺曲。又卻是，風敲竹。”讀此半闋已覺灑然移情。鶴亭述太清之貌，僅著此數語，幾與坡詞並美。一妙在扇手一色，一妙在琵琶與手之黑白，俱極端也。\n太平湖邸第，今適為進步黨本部所在。貝勒詩有“太平湖巷吾家住，車騎翩翩侍宴還”之句，自注雲：“邸西為太平湖，邸東為太平街。”所指極確。餘嘗一至此宅，見政黨作此豪侈氣象，不忍再往。夥涉為王，此似偉人舉動，奈何以政客效之。嘗謂天下至可寶貴者，名士美人；至不可向邇者，議員政客。滄桑之劫，王侯第宅易新主者多矣。長安似奕，何必百年，讀少陵《秋興》之詩，可勝憑弔。顧太平湖一宅，獨以昔日至可寶貴之遺址，居今日至不可向邇之人，尤為奇厄。因成二絕雲：“太平湖水明如鏡，可有丁香尚著花？一自淮南輕拔宅，空令雞犬住仙家。”“百年風貌憶傾城，忍使微雲滓太清。當日近前玉頰，牛羊邱壠若為情。”丁香花公案詳後。太清與太素同庚，生嘉慶四年，距今百十五年。其入居太平湖邸以來，蓋必在百年左右。“微雲滓太清”，用晉人語，示為太清辨誣之意。古詩：“今日牛羊上邱壠，當時近前面發紅。”黃土美人古今同慨。\n成容若，為康熙權相明珠子，世稱為即《紅樓夢》中之賈寶玉者也。以太清詞與之相配，皆足動人遐想。丁香花公案者，龔定庵先生道光己亥出都，是年有《己亥雜詩》三百十五首，中一首雲：“空山徒倚倦遊身，夢見城西閬苑春。一騎傳箋朱邸晚，臨風遞與縞衣人。”自注：“憶宣武門內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。”世傳定公出都，以與太清有瓜李之嫌，為貝勒所仇，將不利焉，狼狽南下。又據是年雜詩《至冬再北上迎眷，乃不敢入國門》一詩云：“任邱馬首有箏琶，偶落吟鞭便駐車。北望觚稜南望雁，七行狂草達京華。”自注：“遣一僕入都迎眷屬，自駐任邱縣待之。”又一詩云：“房山一角露峻贈，十二連橋夜有冰。漸近城南天尺五，回燈不敢夢觚稜。”自注：“兒子書來，氣稍稍北，乃進次於雄縣。又請，乃又進次於固安縣。”據此，則次且其行，若有甚不願過闕下者。說者以此益附會其詞，謂有仇家足憚。至道光二十一年，定公掌教丹陽，以暴疾卒于丹陽縣署，或者謂即仇家毒之。所謂丁香花公案，始末如此。\n《定公集》最隱約不可明者，為《無著詞》一卷，又有《遊仙十五首》等詩。說者以其為綺語，皆疑及太平湖。此事宜逐一辨之。《無著詞》選於壬午，刻於癸未，則作詞必在壬午以前。《遊仙》之作在辛巳，自注為考軍機不得而作，當可信。要之，作此者在道光初元至十九年己亥出都，安有此等魔障，亙二十年不敗，而至己亥則一朝翻覆者？《定公集》所有綺語，除蹤跡本不在都門者不計，《無著詞》、《遊仙詩》按其年月皆不當與太平湖有關。惟“丁香花”一詩，非惟明指為太平湖，且明指為朱邸，自是貝勒府之花。其曰縞衣人者，《詩》“縞衣綦巾，聊樂我員”，謂貧家之婦與朱邸之嬪相對照而言。蓋必太清曾以此花折贈定公之婦，花為異種，故憶之也。太清與當時朝士眷屬多有往還，於杭州人尤密。嘗為許滇生尚書母夫人之《義女集》中，稱尚書為滇生六兄。有《許滇生司寇六兄見贈銀魚螃蟹，詩以致謝》一首，時在己亥新年。定公亦杭人，內眷往來事無足怪，一騎傳箋，公然投贈，無可嫌疑。貝勒卒於戊戌七夕，見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