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096,"title":"几策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幾策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蘇洵","審勢","治天下者定所尚。所尚一定，至於萬千年而不變，使民之耳目純於一，而子孫有所守，易以為治。故三代聖人其後世遠者，至七八百年。夫豈惟其民之不忘其功，以至於是，蓋其子孫得其祖宗之法而為據依，可以永久。夏之尚忠，商之尚質，周之尚文，視天下之所宜尚而固執之，以此而始，以此而終。不朝文而暮質，以自潰亂。故聖人者出，必先定一代之所尚。周之世，蓋有周公為之制禮，而天下遂尚文。後世有賈誼者說漢文帝，亦欲先定製度，而其說不果用。今者天下幸方治安，子孫萬世，帝王之計，不可不預定於此時。然萬世帝王之計，常先定所尚，使其子孫可以安坐而守其舊。至於政弊，然後變其小節，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。故享世長遠，而民不苟簡。","今也考之於朝野之間，以觀國家之所尚者，而愚猶有感也。何則？天下之勢有強弱，聖人審其勢而應之以權。勢強矣，強甚而不已則折；勢弱矣，弱甚而不已則屈。聖人權之，而使其甚不至於折與屈者，威與惠也。夫強甚者，威竭而不振；弱甚者，惠褻而下不以為德。故處弱者利用威，而處強者利用惠。乘強之威以行惠，則惠尊；乘弱之惠以養威，則威發而天下震慄。故威與惠者，所以裁節天下強弱之勢也。然而不知強弱之勢者，有殺人之威而下不懼，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。何者？威竭而惠褻故也。故有天下者，必先審知天下之勢，而後可與言用威惠。不先審知其勢，而徒曰我能用威、我能用惠者，末也。故有強而益之以威，弱而益之以惠，以至於折與屈者，是可悼也。譬之一人之身，將欲飲藥餌石以養其生，必先審觀其性之為陰，其性之為陽，而投之以藥石。藥石之陽而投之陰，藥石之陰而投之陽。故陰不至於涸，而陽不至於亢。苟不能先審觀己之為陰，與己之為陽，而以陰攻陰，以陽攻陽，則陰者固死於陰，而陽者固死於陽，不可救也。是以善養身者，先審其陰陽；而善制天下者，先審其強弱以為之謀。","昔者周有天下，諸侯太盛。當其盛時，大者已有地五百里，而畿內反不過千里，其勢為弱。秦有天下，散為郡縣，聚為京師，守令無大權柄，伸縮排退，無不在我，其勢為強。然方其成、康在上，諸侯無大小，莫不臣伏，弱之勢未見於外。及其後世失德，而諸侯禽奔獸遁，各固其國以相侵攘，而其上之人卒不悟，區區守姑息之道，而望其能以制服強國。是謂以弱政濟弱勢，故周之天下卒斃於弱。秦自孝公，其勢固已駸駸焉日趨於強大，及其子孫已並天下，而亦不悟，專任法制以斬撻平民。是謂以強政濟強勢，故秦之天下卒斃於強。周拘於惠而不知權，秦勇於威而不知本，二者皆不審天下之勢也。","吾宋制治，有縣令，有郡守，有轉運使，以大系小，系牽繩聯，總合於上。雖其地在萬里外，方數千裡，擁兵百萬，而天子一呼於殿陛間，三尺豎子馳傳捧詔，召而歸之京師，則解印趨走，惟恐不及。如此之勢，秦之所恃以強之勢也。勢強矣，然天下之病，常病於弱。噫！有可強之勢如秦，而反陷於弱者，何也？習於惠而怯於威也，惠太甚而威不勝也。夫其所以習於惠而惠太甚者，賞數而加於無功也；怯於威而威不勝者，刑弛而兵不振也。由賞與刑與兵之不得其道，是以有弱之實著於外焉。何謂弱之實？曰官吏曠惰，職廢不舉，而敗官之罰不加嚴也；多贖數赦，不問有罪，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；冗兵驕狂，負力幸賞，而維持姑息之恩不敢節也；將帥覆軍，匹馬不返，而敗軍之責不加重也；羌胡強盛，陵壓中國，而邀金繒、增幣帛之恥不為怒也。若此類者，大弱之實也。久而不治，則又將有大於此，而遂浸微浸消，釋然而潰，以至於不可救止者乘之矣。然愚以為弱在於政，不在於勢，是謂以弱政敗強勢。今夫一輿薪之火，眾人之所憚而不敢犯者也；舉而投之河，則何熱之能為？是以負強秦之勢，而溺於弱周之弊，而天下不知其強焉者以此也。","雖然，政之弱，非若勢弱之難治也。借如弱周之勢，必變易其諸侯，而後強可能也。天下之諸侯，固未易變易，此又非一日之故也。若夫弱政，則用威而已矣，可以朝改而夕定也。夫齊，古之強國也，而威王又齊之賢王也。當其即位，委政不治，諸侯並侵，而人不知其國之為強國也。一旦發怒，裂萬家，封即墨大夫，召烹阿大夫與常譽阿大夫者，而發兵擊趙、魏、衛。趙、魏、衛盡走請和，而齊國人人震懼，不敢飾非者，彼誠知其政之弱，而能用其威以濟其弱也。況今以天子之尊，借郡縣之勢，言脫於口而四方響應，其所以用威之資固已完具。且有天下者患不為，焉有欲為而不可者？今誠能一留意於用威，一賞罰，一號令，一舉動，無不一切出於威。嚴用刑法而不赦有罪，力行果斷而不牽眾人之是非。用不測之刑，用不測之賞，而使天下之人視之如風雨雷電，遽然而至，截然而下，不知其所從發，而不可逃遁。朝廷如此，然後平民益務檢慎，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懼刑法之及其身而斂其手足，不敢輒犯法。此之謂強政。政強矣，為之數年，而天下之勢可以復強。愚故曰：“乘弱之惠以養威，則威發而天下震慄。”然而以當今之勢，求所謂萬世為帝王，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者，其上威而已矣。","或曰：“當今之勢，事誠無便於尚威者。然孰知夫萬世之間其政之不變，而必曰威耶？”愚應之曰：“威者，君之所恃以為君也。一旦而無威，是無君也。久而政弊，變其小節，而參之以惠，使不至若秦之甚，可也；舉而棄之，過矣。”或者又曰：“王者，任德不任刑。”任刑，霸者之事，非所宜言。此又非所謂知理者也。夫湯、武皆王也，桓、文皆霸也。武王乘紂之暴，出民於炮烙斬刖之地，苟又遂多殺人、多刑人以為治，則民之心去矣。故其治一出於禮義。彼湯則不然。桀之德固無以異紂，然其刑不若紂暴之甚也，而天下之民化其風，淫惰不事法度。《書》曰：“有眾率怠弗協。”而又諸侯昆吾氏首為亂，於是誅鋤其強梗、怠惰、不法之人，以定紛亂。故《記》曰：“商人『先罰而後賞』。”至於桓、文之事，則又非皆任刑也。桓公用管仲，仲之書好言刑，故桓公之治常任刑。文公長者，其佐狐、趙、先、魏皆不說以刑法，其治亦未嘗以刑為本，而號亦為霸。而謂湯非王而文非霸也，得乎？故用刑不必霸，而用德不必王，各觀其勢之何所宜用而已。然則今之勢，何為不可用刑？用刑何為不曰王道？彼不先審天下之勢，而欲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幾策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幾策\n蘇洵\n審勢\n治天下者定所尚。所尚一定，至於萬千年而不變，使民之耳目純於一，而子孫有所守，易以為治。故三代聖人其後世遠者，至七八百年。夫豈惟其民之不忘其功，以至於是，蓋其子孫得其祖宗之法而為據依，可以永久。夏之尚忠，商之尚質，周之尚文，視天下之所宜尚而固執之，以此而始，以此而終。不朝文而暮質，以自潰亂。故聖人者出，必先定一代之所尚。周之世，蓋有周公為之制禮，而天下遂尚文。後世有賈誼者說漢文帝，亦欲先定製度，而其說不果用。今者天下幸方治安，子孫萬世，帝王之計，不可不預定於此時。然萬世帝王之計，常先定所尚，使其子孫可以安坐而守其舊。至於政弊，然後變其小節，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。故享世長遠，而民不苟簡。\n今也考之於朝野之間，以觀國家之所尚者，而愚猶有感也。何則？天下之勢有強弱，聖人審其勢而應之以權。勢強矣，強甚而不已則折；勢弱矣，弱甚而不已則屈。聖人權之，而使其甚不至於折與屈者，威與惠也。夫強甚者，威竭而不振；弱甚者，惠褻而下不以為德。故處弱者利用威，而處強者利用惠。乘強之威以行惠，則惠尊；乘弱之惠以養威，則威發而天下震慄。故威與惠者，所以裁節天下強弱之勢也。然而不知強弱之勢者，有殺人之威而下不懼，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。何者？威竭而惠褻故也。故有天下者，必先審知天下之勢，而後可與言用威惠。不先審知其勢，而徒曰我能用威、我能用惠者，末也。故有強而益之以威，弱而益之以惠，以至於折與屈者，是可悼也。譬之一人之身，將欲飲藥餌石以養其生，必先審觀其性之為陰，其性之為陽，而投之以藥石。藥石之陽而投之陰，藥石之陰而投之陽。故陰不至於涸，而陽不至於亢。苟不能先審觀己之為陰，與己之為陽，而以陰攻陰，以陽攻陽，則陰者固死於陰，而陽者固死於陽，不可救也。是以善養身者，先審其陰陽；而善制天下者，先審其強弱以為之謀。\n昔者周有天下，諸侯太盛。當其盛時，大者已有地五百里，而畿內反不過千里，其勢為弱。秦有天下，散為郡縣，聚為京師，守令無大權柄，伸縮排退，無不在我，其勢為強。然方其成、康在上，諸侯無大小，莫不臣伏，弱之勢未見於外。及其後世失德，而諸侯禽奔獸遁，各固其國以相侵攘，而其上之人卒不悟，區區守姑息之道，而望其能以制服強國。是謂以弱政濟弱勢，故周之天下卒斃於弱。秦自孝公，其勢固已駸駸焉日趨於強大，及其子孫已並天下，而亦不悟，專任法制以斬撻平民。是謂以強政濟強勢，故秦之天下卒斃於強。周拘於惠而不知權，秦勇於威而不知本，二者皆不審天下之勢也。\n吾宋制治，有縣令，有郡守，有轉運使，以大系小，系牽繩聯，總合於上。雖其地在萬里外，方數千裡，擁兵百萬，而天子一呼於殿陛間，三尺豎子馳傳捧詔，召而歸之京師，則解印趨走，惟恐不及。如此之勢，秦之所恃以強之勢也。勢強矣，然天下之病，常病於弱。噫！有可強之勢如秦，而反陷於弱者，何也？習於惠而怯於威也，惠太甚而威不勝也。夫其所以習於惠而惠太甚者，賞數而加於無功也；怯於威而威不勝者，刑弛而兵不振也。由賞與刑與兵之不得其道，是以有弱之實著於外焉。何謂弱之實？曰官吏曠惰，職廢不舉，而敗官之罰不加嚴也；多贖數赦，不問有罪，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；冗兵驕狂，負力幸賞，而維持姑息之恩不敢節也；將帥覆軍，匹馬不返，而敗軍之責不加重也；羌胡強盛，陵壓中國，而邀金繒、增幣帛之恥不為怒也。若此類者，大弱之實也。久而不治，則又將有大於此，而遂浸微浸消，釋然而潰，以至於不可救止者乘之矣。然愚以為弱在於政，不在於勢，是謂以弱政敗強勢。今夫一輿薪之火，眾人之所憚而不敢犯者也；舉而投之河，則何熱之能為？是以負強秦之勢，而溺於弱周之弊，而天下不知其強焉者以此也。\n雖然，政之弱，非若勢弱之難治也。借如弱周之勢，必變易其諸侯，而後強可能也。天下之諸侯，固未易變易，此又非一日之故也。若夫弱政，則用威而已矣，可以朝改而夕定也。夫齊，古之強國也，而威王又齊之賢王也。當其即位，委政不治，諸侯並侵，而人不知其國之為強國也。一旦發怒，裂萬家，封即墨大夫，召烹阿大夫與常譽阿大夫者，而發兵擊趙、魏、衛。趙、魏、衛盡走請和，而齊國人人震懼，不敢飾非者，彼誠知其政之弱，而能用其威以濟其弱也。況今以天子之尊，借郡縣之勢，言脫於口而四方響應，其所以用威之資固已完具。且有天下者患不為，焉有欲為而不可者？今誠能一留意於用威，一賞罰，一號令，一舉動，無不一切出於威。嚴用刑法而不赦有罪，力行果斷而不牽眾人之是非。用不測之刑，用不測之賞，而使天下之人視之如風雨雷電，遽然而至，截然而下，不知其所從發，而不可逃遁。朝廷如此，然後平民益務檢慎，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懼刑法之及其身而斂其手足，不敢輒犯法。此之謂強政。政強矣，為之數年，而天下之勢可以復強。愚故曰：“乘弱之惠以養威，則威發而天下震慄。”然而以當今之勢，求所謂萬世為帝王，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者，其上威而已矣。\n或曰：“當今之勢，事誠無便於尚威者。然孰知夫萬世之間其政之不變，而必曰威耶？”愚應之曰：“威者，君之所恃以為君也。一旦而無威，是無君也。久而政弊，變其小節，而參之以惠，使不至若秦之甚，可也；舉而棄之，過矣。”或者又曰：“王者，任德不任刑。”任刑，霸者之事，非所宜言。此又非所謂知理者也。夫湯、武皆王也，桓、文皆霸也。武王乘紂之暴，出民於炮烙斬刖之地，苟又遂多殺人、多刑人以為治，則民之心去矣。故其治一出於禮義。彼湯則不然。桀之德固無以異紂，然其刑不若紂暴之甚也，而天下之民化其風，淫惰不事法度。《書》曰：“有眾率怠弗協。”而又諸侯昆吾氏首為亂，於是誅鋤其強梗、怠惰、不法之人，以定紛亂。故《記》曰：“商人『先罰而後賞』。”至於桓、文之事，則又非皆任刑也。桓公用管仲，仲之書好言刑，故桓公之治常任刑。文公長者，其佐狐、趙、先、魏皆不說以刑法，其治亦未嘗以刑為本，而號亦為霸。而謂湯非王而文非霸也，得乎？故用刑不必霸，而用德不必王，各觀其勢之何所宜用而已。然則今之勢，何為不可用刑？用刑何為不曰王道？彼不先審天下之勢，而欲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