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1881,"title":"夕堂永日绪论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夕堂永日緒論 王夫之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序","paragraphs":["《周禮》大司樂以樂德、樂語教國子，成童而習之，迨聖德已成，而學《韶》者三月。上以迪士，君子以自成，一惟於此。蓋涵泳淫泆，引性情以入微，而超事功之煩黷，其用神矣。","世教淪夷，樂崩而降於優俳。乃天機不可式遏，旁出而生學士之心，樂語孤傳為《詩》。《詩》抑不足以盡樂德之形容，又旁出而為經義。經義雖無音律，而比次成章，才以舒，情以導，亦所謂言之不足而長言之，則固樂語之流也。二者一以心之元聲為至。舍固有之心，受陳人之束，則其卑陋不靈，病相若也。韻以之諧，度以之雅，微以之發，遠以之致，有宣昭而無掩靄，有淡宕而無獷戾；明於樂者，可以論《詩》，可以論經義矣。","餘自束髮受業經義，十六而學韻語，閱古今人所作詩不下十萬，經義亦數萬首。既乘山中孤寂之暇，有所點定，因論其大約如此。可言者，言及之；有不可言者，誰其知之？庚午補天穿日，船山老夫敘。","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興、觀、群、怨，詩盡於是矣。經生家析《鹿鳴》、《嘉魚》為群，《柏舟》、《小弁》為怨，小人一往之喜怒耳，何足以言《詩》？“可以”雲者，隨所“以”而皆“可”也。《詩三百篇》而下，唯《十九首》能然。李、杜亦彷彿遇之，然其能俾人隨觸而皆可，亦不數數也。又下或一可焉，或無一可者。故許渾允為惡詩，王僧孺、庾肩吾及宋人皆爾。","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，俱以意為主。意猶帥也。無帥之兵，謂之烏合。李、杜所以稱大家者，無意之詩十不得一二也。煙雲泉石，花鳥苔林，金鋪錦帳，寓意則靈。若齊、梁綺語，宋人摶合成句之出處，（宋人論詩，字字求出處。）役心向彼掇索，而不恤己情之所自發，此之謂小家數，總在圈繢中求活計也。","把定一題、一人、一事、一物，於其上求形模，求比似，求詞采，求故實，如鈍斧子劈櫟柞，皮屑粉霏，何嘗動得一絲紋理？以意為主，勢次之。勢者，意中之神理也。唯謝康樂為能取勢，宛轉屈伸，以求盡其意；意已盡則止，殆無剩語；夭矯連蜷，煙雲繚繞，乃真龍非畫龍也。","“池塘生春草”，“胡蝶飛南園”，“明月照積雪”，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浹，一出語時，即得珠圓玉潤，要亦各視其所懷來而與景相迎者也。“日暮天無雲，春風散微和”，想見陶令當時胸次，豈夾雜鉛汞人能作此語？程子謂見濂溪一月坐春風中。非程子不能知濂溪如此，非陶令不能自知如此也。","“僧敲月下門”，只是妄想揣摩，如說他人夢，縱令形容酷似，何嘗毫髮關心？知然者，以其沉吟“推”“敲”二字，就他作想也。若即景會心，則或推或敲，必居其一，因景因情，自然靈妙，何勞擬議哉？“長河落日圓”，初無定景：“隔水問樵夫”，初非想得：則禪家所謂現量也。","詩文俱有主賓。無主之賓，謂之烏合。俗論以比為賓，以賦為主；以反為賓，以正為主，皆塾師賺童子死法耳。立一主以待賓，賓無非主之賓者，乃俱有情而相浹洽。若夫“秋風吹渭水，落葉滿長安”，於賈島何與？“湘潭雲盡暮煙出，巴蜀雪消春水來”，於許渾奚涉？皆烏合也。“影靜千官裡，心蘇七挍前”，得主矣，尚有痕跡。“花迎劍佩星初落”，則賓主歷然，熔合一片。","身之所歷，目之所見，是鐵門限。即極寫大景，如“陰晴眾壑殊”、“乾坤日夜浮”，亦必不逾此限。非按輿地圖便可雲“平野入青徐”也，抑登樓所見者耳。隔垣聽演雜劇，可聞其歌，不見其舞；更遠則但聞鼓聲，而可雲所演何出乎？前有齊、梁，後有晚唐及宋人，皆欺心以炫巧。","一詩止於一時一事，自《十九首》至陶、謝皆然。“夔府孤城落日斜”，繼以“月映荻花”，亦自日斜至月出詩乃成耳。若杜陵長篇，有歷數月日事者，合為一章。《大雅》有此體。後唯《焦仲卿》、《木蘭》二詩為然。要以從旁追敘，非言情之章也。為歌行則合，五言固不互爾。","古詩無定體，似可任筆為之，不知自有天然不可越之榘鑊。故李於鱗謂唐無五古詩，言亦近是；無即不無，但百不得一二而已。所謂榘鑊者，意不枝，詞不蕩，曲折而無痕，戍削而不競之謂。若於鱗所云無古詩，又唯無其形埒字句與其粗豪之氣耳。不爾，則“子房未虎嘯”及《玉華宮》二詩，乃李、杜集中霸氣滅盡和平溫厚之意者，何以獨入其選中？","古詩及歌行換韻者，必須韻、意不雙轉。自《三百篇》以至庾、鮑七言，皆不待鉤鎖，自然蟬連不絕。此法可通於時文，使股法相承，股中換氣。近有顧夢麟者，作《詩經塾講》，以轉韻立界限，劃斷意旨。劣經生桎梏古人，可惡孰甚焉！晉《清商》、《三洲》曲及唐人所作，有長篇拆開可作數絕句者，皆蠚蟲相續成一青蛇之陋習也。","以神理相取，在遠近之間。才著手便煞，一放手又飄忽去，如“物在人亡無見期”，捉煞了也。如宋人詠河魨雲：“春洲生荻芽，春岸飛楊花。”饒他有理，終是於河魨沒交涉。“青青河畔草”與“綿綿思遠道”，何以相因依，相含吐？神理湊合時，自然恰得。","太白胸中浩渺之致，漢人皆有之，特以微言點出，包舉自宏。太白樂府歌行，則傾囊而出耳。如射者引弓極滿，或即發矢，或遲審久之，能忍不能忍，其力之大小可知已。要至於太白，止矣。一失而為白樂天，本無浩渺之才，如決池水，旋踵而涸。再失而為蘇子瞻，萎花敗葉，隨流而漾。胸次侷促，亂節狂興所必然也。","“海暗三山雨”接“此鄉多寶玉”不得，迤邐說到“花明五嶺春”，然後彼句可來，又豈嘗無法哉？非皎然、高棅之法耳。若果足為法，烏容破之？非法之法，則破之不盡，終不得法。詩之有皎然、虞伯生，經義之有茅鹿門、湯賓尹、袁了凡，皆畫地成牢以陷人者，有死法也。死法之立，總緣識量狹小。如演雜劇，在方丈臺上，故有花樣步位，稍移一步則錯亂。若馳騁康莊，取途千里，而用此步法。雖至愚者不為也。","情景名為二，而實不可離。神於詩者，妙合無垠。巧者則有情中景，景中情。景中情者，如“長安一片月”，自然是孤棲憶遠之情：“影靜千官裡”，自然是喜達行在之情。情中景尤難曲寫，如“詩成珠玉在揮毫”，寫出才人翰墨淋漓，自心欣賞之景。凡此類，知者遇之；非然，亦鶻突看過，作等閒語耳。","“更喜年芳入睿才”與“詩成珠玉在揮毫”，可稱雙絕。不知者以“入”字“在”字為用字之巧，不知渠自順手湊著。","“欲投人處宿，隔水問樵夫”。則山之遼廓荒遠可知，與上六句初無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夕堂永日緒論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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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\n《周禮》大司樂以樂德、樂語教國子，成童而習之，迨聖德已成，而學《韶》者三月。上以迪士，君子以自成，一惟於此。蓋涵泳淫泆，引性情以入微，而超事功之煩黷，其用神矣。\n世教淪夷，樂崩而降於優俳。乃天機不可式遏，旁出而生學士之心，樂語孤傳為《詩》。《詩》抑不足以盡樂德之形容，又旁出而為經義。經義雖無音律，而比次成章，才以舒，情以導，亦所謂言之不足而長言之，則固樂語之流也。二者一以心之元聲為至。舍固有之心，受陳人之束，則其卑陋不靈，病相若也。韻以之諧，度以之雅，微以之發，遠以之致，有宣昭而無掩靄，有淡宕而無獷戾；明於樂者，可以論《詩》，可以論經義矣。\n餘自束髮受業經義，十六而學韻語，閱古今人所作詩不下十萬，經義亦數萬首。既乘山中孤寂之暇，有所點定，因論其大約如此。可言者，言及之；有不可言者，誰其知之？庚午補天穿日，船山老夫敘。\n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興、觀、群、怨，詩盡於是矣。經生家析《鹿鳴》、《嘉魚》為群，《柏舟》、《小弁》為怨，小人一往之喜怒耳，何足以言《詩》？“可以”雲者，隨所“以”而皆“可”也。《詩三百篇》而下，唯《十九首》能然。李、杜亦彷彿遇之，然其能俾人隨觸而皆可，亦不數數也。又下或一可焉，或無一可者。故許渾允為惡詩，王僧孺、庾肩吾及宋人皆爾。\n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，俱以意為主。意猶帥也。無帥之兵，謂之烏合。李、杜所以稱大家者，無意之詩十不得一二也。煙雲泉石，花鳥苔林，金鋪錦帳，寓意則靈。若齊、梁綺語，宋人摶合成句之出處，（宋人論詩，字字求出處。）役心向彼掇索，而不恤己情之所自發，此之謂小家數，總在圈繢中求活計也。\n把定一題、一人、一事、一物，於其上求形模，求比似，求詞采，求故實，如鈍斧子劈櫟柞，皮屑粉霏，何嘗動得一絲紋理？以意為主，勢次之。勢者，意中之神理也。唯謝康樂為能取勢，宛轉屈伸，以求盡其意；意已盡則止，殆無剩語；夭矯連蜷，煙雲繚繞，乃真龍非畫龍也。\n“池塘生春草”，“胡蝶飛南園”，“明月照積雪”，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浹，一出語時，即得珠圓玉潤，要亦各視其所懷來而與景相迎者也。“日暮天無雲，春風散微和”，想見陶令當時胸次，豈夾雜鉛汞人能作此語？程子謂見濂溪一月坐春風中。非程子不能知濂溪如此，非陶令不能自知如此也。\n“僧敲月下門”，只是妄想揣摩，如說他人夢，縱令形容酷似，何嘗毫髮關心？知然者，以其沉吟“推”“敲”二字，就他作想也。若即景會心，則或推或敲，必居其一，因景因情，自然靈妙，何勞擬議哉？“長河落日圓”，初無定景：“隔水問樵夫”，初非想得：則禪家所謂現量也。\n詩文俱有主賓。無主之賓，謂之烏合。俗論以比為賓，以賦為主；以反為賓，以正為主，皆塾師賺童子死法耳。立一主以待賓，賓無非主之賓者，乃俱有情而相浹洽。若夫“秋風吹渭水，落葉滿長安”，於賈島何與？“湘潭雲盡暮煙出，巴蜀雪消春水來”，於許渾奚涉？皆烏合也。“影靜千官裡，心蘇七挍前”，得主矣，尚有痕跡。“花迎劍佩星初落”，則賓主歷然，熔合一片。\n身之所歷，目之所見，是鐵門限。即極寫大景，如“陰晴眾壑殊”、“乾坤日夜浮”，亦必不逾此限。非按輿地圖便可雲“平野入青徐”也，抑登樓所見者耳。隔垣聽演雜劇，可聞其歌，不見其舞；更遠則但聞鼓聲，而可雲所演何出乎？前有齊、梁，後有晚唐及宋人，皆欺心以炫巧。\n一詩止於一時一事，自《十九首》至陶、謝皆然。“夔府孤城落日斜”，繼以“月映荻花”，亦自日斜至月出詩乃成耳。若杜陵長篇，有歷數月日事者，合為一章。《大雅》有此體。後唯《焦仲卿》、《木蘭》二詩為然。要以從旁追敘，非言情之章也。為歌行則合，五言固不互爾。\n古詩無定體，似可任筆為之，不知自有天然不可越之榘鑊。故李於鱗謂唐無五古詩，言亦近是；無即不無，但百不得一二而已。所謂榘鑊者，意不枝，詞不蕩，曲折而無痕，戍削而不競之謂。若於鱗所云無古詩，又唯無其形埒字句與其粗豪之氣耳。不爾，則“子房未虎嘯”及《玉華宮》二詩，乃李、杜集中霸氣滅盡和平溫厚之意者，何以獨入其選中？\n古詩及歌行換韻者，必須韻、意不雙轉。自《三百篇》以至庾、鮑七言，皆不待鉤鎖，自然蟬連不絕。此法可通於時文，使股法相承，股中換氣。近有顧夢麟者，作《詩經塾講》，以轉韻立界限，劃斷意旨。劣經生桎梏古人，可惡孰甚焉！晉《清商》、《三洲》曲及唐人所作，有長篇拆開可作數絕句者，皆蠚蟲相續成一青蛇之陋習也。\n以神理相取，在遠近之間。才著手便煞，一放手又飄忽去，如“物在人亡無見期”，捉煞了也。如宋人詠河魨雲：“春洲生荻芽，春岸飛楊花。”饒他有理，終是於河魨沒交涉。“青青河畔草”與“綿綿思遠道”，何以相因依，相含吐？神理湊合時，自然恰得。\n太白胸中浩渺之致，漢人皆有之，特以微言點出，包舉自宏。太白樂府歌行，則傾囊而出耳。如射者引弓極滿，或即發矢，或遲審久之，能忍不能忍，其力之大小可知已。要至於太白，止矣。一失而為白樂天，本無浩渺之才，如決池水，旋踵而涸。再失而為蘇子瞻，萎花敗葉，隨流而漾。胸次侷促，亂節狂興所必然也。\n“海暗三山雨”接“此鄉多寶玉”不得，迤邐說到“花明五嶺春”，然後彼句可來，又豈嘗無法哉？非皎然、高棅之法耳。若果足為法，烏容破之？非法之法，則破之不盡，終不得法。詩之有皎然、虞伯生，經義之有茅鹿門、湯賓尹、袁了凡，皆畫地成牢以陷人者，有死法也。死法之立，總緣識量狹小。如演雜劇，在方丈臺上，故有花樣步位，稍移一步則錯亂。若馳騁康莊，取途千里，而用此步法。雖至愚者不為也。\n情景名為二，而實不可離。神於詩者，妙合無垠。巧者則有情中景，景中情。景中情者，如“長安一片月”，自然是孤棲憶遠之情：“影靜千官裡”，自然是喜達行在之情。情中景尤難曲寫，如“詩成珠玉在揮毫”，寫出才人翰墨淋漓，自心欣賞之景。凡此類，知者遇之；非然，亦鶻突看過，作等閒語耳。\n“更喜年芳入睿才”與“詩成珠玉在揮毫”，可稱雙絕。不知者以“入”字“在”字為用字之巧，不知渠自順手湊著。\n“欲投人處宿，隔水問樵夫”。則山之遼廓荒遠可知，與上六句初無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