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15486,"title":"瓶史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瓶史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瓶史(明）袁宏道","夫幽人韻士，屏絕聲色，其嗜好不得不鍾于山水花竹。夫山水花竹者，名之所不在，奔競之所不至也。天下之人，棲止於囂崖利藪，目眯塵沙，心疲計算，欲有之而有所不暇，故幽人韻士得以乘間而據為一日之有。夫幽人韻士者，處於不爭之地，而以一切讓天下之人者也；惟夫山水花竹；欲以讓人，而人未必樂受，故居之也安，而據之也無禍。嗟夫，此隱者之事，決烈丈夫之所為，餘生平企羨而不可必得者也。幸而身居隱見之間，世間可趨可爭者既不到，餘遂欲欹笠高巖，濯纓流水，又為卑官所絆，僅有栽花蒔竹一事，可以自樂。而邸居湫隘，遷徒無常，不得已乃以膽瓶貯花，隨時插換。京師人家所有名卉，一旦遂為餘案頭物，無扞剔澆頓之苦，而有味賞之樂，取者不貪，遇者不爭，是可述也。噫，此暫時快心事也，無狃以為常，而忘山水之大樂。石公記之。凡瓶中所有品目,條列於後，與諸好事而貧者共焉。","○花目","燕京天氣嚴寒，南中名花多不至。即有至者，率為巨璫大畹所有，儒生寒士，無因得發其幕，不得不取其近而易致者。夫取花如取友，山林奇逸之士，族迷於鹿豕，身蔽於豐草，吾雖欲友之而不可得。是故通邑大都之間，時流所共標共目，而指為雋士者，吾亦欲友之，取其近而易致也。餘於諸花，取其近而易致者：入春為梅，為海棠，夏為牡丹，為芍藥，為石榴；秋為木樨，為蓮、菊，冬為蠟梅。一室之內，荀香何粉，迭為賓客。取之雖近，終不敢濫及凡卉，就使乏花，寧貯竹柏數枝以充之。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，豈可使市井庸兒，溷入賢社，貽皇甫氏充隱之嗤哉！","○品第","漢宮三千，趙娣第一；邢、尹同幸，望而泣下。故知色之絕者，蛾眉未免俯首，物之尤者，出乎其類。將使傾城與眾姬同輩，吉土與凡才並駕，誰之罪哉！梅以重葉、綠萼、玉蝶、百葉緗梅為上，海棠以西府紫錦為上，牡丹以黃樓子、綠蝴蝶、西瓜瓤、大紅，舞青猊為上，芍藥以冠群芳，御衣黃，寶妝成為上。榴花深紅重臺為上，蓮花碧臺錦邊為上，木樨球子早黃為上，菌以諸色鶴翎、西施剪絨為上，蠟梅罄口香為上。諸花皆名品，寒士齋中，理不得悉致；而餘獨敘此數種者，要以判斷群菲，不欲使常閨豔質，雜諸奇卉之間耳。夫一字之褒，榮於華袞。今以蕊宮之董狐，定華林之春秋，安得不嚴且慎哉！孔子曰：“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","○器具","養花瓶亦須精良，譬如玉環、飛燕，不可置之茅茨，又如嵇、阮、賀、李，不可請之酒食店中。嘗見江南人家所藏舊觚，青翠入骨，砂斑垤起，可謂花之金屋。其次官、哥，象，定等窯，細媚滋潤，皆花神之精舍也。大抵齋瓶宜矮而小，銅器如花觚、銅觶、尊、罍、方漢壺、素溫壺、匾壺，窯器如紙槌、鵝頸、茄袋、花樽、花囊、蓍草、蒲槌，皆須形制短小者，方入清供。不然，與家堂香火何異？雖舊亦俗也。然花形自有大小，如牡丹、芍藥、蓮花，形質既大，不在此限。嘗聞古銅器入土年久，受土氣深，用以養花，花色鮮明如枝頭，開速而謝遲，就瓶結實，陶器亦然。故知瓶之寶古者，非獨以玩。然寒微之士，無從致此，但得宣、成等窯磁瓶各一二枚，亦可謂乞兒暴富也。冬花宜用錫管，北地天寒，凍冰能裂銅，不獨磁也，水中投硫黃數錢亦得。","○擇水","京師西山碧雲寺水、裂帛湖水、龍王堂水，皆可用。一入高梁橋，便為濁品。凡瓶水，須經風日者．其他如桑園水、滿井水、沙窩水、王媽媽井水，味雖甘，養花多不茂。苦水尤忌，以味特鹹。未若多貯梅水為佳。貯水之法：初入甕時，以燒熱煤土一塊投之，經年不壞，不獨養花，亦可烹茶。","○宜稱","插花不可太繁，亦不可太瘦，多不過二種三種，高低疏密，如畫苑佈置，方妙。置瓶忌兩對，忌一律，忌成行列，忌以繩束縛。夫花之所謂整齊者，正以參差不倫，意態天然，如子瞻之文，隨意斷續，青蓮之詩，不拘對偶，此真整齊也。若夫枝葉相當，紅白相配，此省曹墀下樹，墓門華表也，惡得為整齊哉！","○屏俗","室中天然幾一，藤床一。幾宜闊厚，宜細滑。凡本地邊欄漆卓，描金螺鈿床及彩花瓶架之類，皆置不用。","○花祟","花下不宜焚香，猶茶中不宜置果也。夫茶有真味，非甘苦也，花有真香，非煙燎也。味奪香損，俗子之過。且香風燥烈，一被其毒，旋即枯萎，故香為花之劍刃。棒香、合香，尤不可用，以中有麝臍故也。昔韓熙載謂：“木樨宜龍腦，酴醵宜沉水，蘭宜四絕，含笑宜麝，薝蔔宜檀。”此無異筍中夾肉，官庖排當所為，非雅士事也。至若燭氣煤煙，皆能殺花，速宜屏去，謂之花祟，不亦宜哉？","○洗沐","京師風霾時作，空窗淨幾之上，每一吹號，飛埃寸餘。瓶君之困辱，此為最劇，故花須經日一沐。夫南威、青琴，不膏粉，不櫛澤，不可以為姣。今以數葉殘芳垢面穢膚，無刻飾之工，而任塵土之質，枯萎立至，吾何以觀之哉！夫花有喜、怒、寤、寐、曉、夕，浴花者得其侯，乃為膏雨。淡雲薄日，夕陽佳月，花之曉也，狂號連雨，烈焰濃寒，花之夕也，唇檀烘日，媚體藏風，花之喜也，暈酣神斂，煙色迷離，花之愁也，欹枝困檻，如不勝風，花之夢也，嫣然流盻，光華溢目，花之醒也。曉則空庭大廈，昏則曲房奧室，愁則屏氣危坐，喜則歡呼調笑，夢則垂簾下帷，醒則分膏理澤，所以悅其性情，時其起居也。浴曉者，上也，浴寐者，次也，浴喜者，下也。若夫浴夕浴愁，直花刑耳，又何取焉。浴之法：用泉甘而清者，細微澆注，如微雨解酲，清露潤甲。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，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。浴梅宜隱士，浴海棠宜韻客，浴牡丹、芍藥宜靚妝妙女，浴榴宜、豔色婢，浴木樨宜清慧兒，浴蓮宜嬌媚妾，浴菊宜好古而奇者，浴蠟梅宜清瘦僧。然寒花性不耐浴，當以輕綃護之。標格既稱，神彩自發，花之性命可延，寧獨滋其光潤也哉！","○使令","花之有使令，猶中宮之有嬪御，閨房之有妾媵也。夫山花草卉，妖豔實多，弄煙惹雨，亦是便嬖，惡可少哉。梅花以迎春、瑞香、山茶為婢，海棠以蘋婆、林檎、丁香為婢，牡丹以玫瑰、薔薇、木香為婢，芍藥以鶯粟，蜀葵為婢，石榴以紫薇、大紅千葉木槿為婢，蓮花以山礬、玉簪為婢，木樨以芙蓉為婢，菊以黃白山茶、秋海棠為婢，蠟梅以水仙為婢。諸婢姿態，各盛一時，濃淡雅俗，亦有品評：水仙神骨清絕，織女之梁玉清也，山茶鮮妍，瑞香芬烈，玫瑰旖旎，芙蓉明豔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瓶史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瓶史\n瓶史(明）袁宏道\n夫幽人韻士，屏絕聲色，其嗜好不得不鍾于山水花竹。夫山水花竹者，名之所不在，奔競之所不至也。天下之人，棲止於囂崖利藪，目眯塵沙，心疲計算，欲有之而有所不暇，故幽人韻士得以乘間而據為一日之有。夫幽人韻士者，處於不爭之地，而以一切讓天下之人者也；惟夫山水花竹；欲以讓人，而人未必樂受，故居之也安，而據之也無禍。嗟夫，此隱者之事，決烈丈夫之所為，餘生平企羨而不可必得者也。幸而身居隱見之間，世間可趨可爭者既不到，餘遂欲欹笠高巖，濯纓流水，又為卑官所絆，僅有栽花蒔竹一事，可以自樂。而邸居湫隘，遷徒無常，不得已乃以膽瓶貯花，隨時插換。京師人家所有名卉，一旦遂為餘案頭物，無扞剔澆頓之苦，而有味賞之樂，取者不貪，遇者不爭，是可述也。噫，此暫時快心事也，無狃以為常，而忘山水之大樂。石公記之。凡瓶中所有品目,條列於後，與諸好事而貧者共焉。\n○花目\n燕京天氣嚴寒，南中名花多不至。即有至者，率為巨璫大畹所有，儒生寒士，無因得發其幕，不得不取其近而易致者。夫取花如取友，山林奇逸之士，族迷於鹿豕，身蔽於豐草，吾雖欲友之而不可得。是故通邑大都之間，時流所共標共目，而指為雋士者，吾亦欲友之，取其近而易致也。餘於諸花，取其近而易致者：入春為梅，為海棠，夏為牡丹，為芍藥，為石榴；秋為木樨，為蓮、菊，冬為蠟梅。一室之內，荀香何粉，迭為賓客。取之雖近，終不敢濫及凡卉，就使乏花，寧貯竹柏數枝以充之。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，豈可使市井庸兒，溷入賢社，貽皇甫氏充隱之嗤哉！\n○品第\n漢宮三千，趙娣第一；邢、尹同幸，望而泣下。故知色之絕者，蛾眉未免俯首，物之尤者，出乎其類。將使傾城與眾姬同輩，吉土與凡才並駕，誰之罪哉！梅以重葉、綠萼、玉蝶、百葉緗梅為上，海棠以西府紫錦為上，牡丹以黃樓子、綠蝴蝶、西瓜瓤、大紅，舞青猊為上，芍藥以冠群芳，御衣黃，寶妝成為上。榴花深紅重臺為上，蓮花碧臺錦邊為上，木樨球子早黃為上，菌以諸色鶴翎、西施剪絨為上，蠟梅罄口香為上。諸花皆名品，寒士齋中，理不得悉致；而餘獨敘此數種者，要以判斷群菲，不欲使常閨豔質，雜諸奇卉之間耳。夫一字之褒，榮於華袞。今以蕊宮之董狐，定華林之春秋，安得不嚴且慎哉！孔子曰：“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\n○器具\n養花瓶亦須精良，譬如玉環、飛燕，不可置之茅茨，又如嵇、阮、賀、李，不可請之酒食店中。嘗見江南人家所藏舊觚，青翠入骨，砂斑垤起，可謂花之金屋。其次官、哥，象，定等窯，細媚滋潤，皆花神之精舍也。大抵齋瓶宜矮而小，銅器如花觚、銅觶、尊、罍、方漢壺、素溫壺、匾壺，窯器如紙槌、鵝頸、茄袋、花樽、花囊、蓍草、蒲槌，皆須形制短小者，方入清供。不然，與家堂香火何異？雖舊亦俗也。然花形自有大小，如牡丹、芍藥、蓮花，形質既大，不在此限。嘗聞古銅器入土年久，受土氣深，用以養花，花色鮮明如枝頭，開速而謝遲，就瓶結實，陶器亦然。故知瓶之寶古者，非獨以玩。然寒微之士，無從致此，但得宣、成等窯磁瓶各一二枚，亦可謂乞兒暴富也。冬花宜用錫管，北地天寒，凍冰能裂銅，不獨磁也，水中投硫黃數錢亦得。\n○擇水\n京師西山碧雲寺水、裂帛湖水、龍王堂水，皆可用。一入高梁橋，便為濁品。凡瓶水，須經風日者．其他如桑園水、滿井水、沙窩水、王媽媽井水，味雖甘，養花多不茂。苦水尤忌，以味特鹹。未若多貯梅水為佳。貯水之法：初入甕時，以燒熱煤土一塊投之，經年不壞，不獨養花，亦可烹茶。\n○宜稱\n插花不可太繁，亦不可太瘦，多不過二種三種，高低疏密，如畫苑佈置，方妙。置瓶忌兩對，忌一律，忌成行列，忌以繩束縛。夫花之所謂整齊者，正以參差不倫，意態天然，如子瞻之文，隨意斷續，青蓮之詩，不拘對偶，此真整齊也。若夫枝葉相當，紅白相配，此省曹墀下樹，墓門華表也，惡得為整齊哉！\n○屏俗\n室中天然幾一，藤床一。幾宜闊厚，宜細滑。凡本地邊欄漆卓，描金螺鈿床及彩花瓶架之類，皆置不用。\n○花祟\n花下不宜焚香，猶茶中不宜置果也。夫茶有真味，非甘苦也，花有真香，非煙燎也。味奪香損，俗子之過。且香風燥烈，一被其毒，旋即枯萎，故香為花之劍刃。棒香、合香，尤不可用，以中有麝臍故也。昔韓熙載謂：“木樨宜龍腦，酴醵宜沉水，蘭宜四絕，含笑宜麝，薝蔔宜檀。”此無異筍中夾肉，官庖排當所為，非雅士事也。至若燭氣煤煙，皆能殺花，速宜屏去，謂之花祟，不亦宜哉？\n○洗沐\n京師風霾時作，空窗淨幾之上，每一吹號，飛埃寸餘。瓶君之困辱，此為最劇，故花須經日一沐。夫南威、青琴，不膏粉，不櫛澤，不可以為姣。今以數葉殘芳垢面穢膚，無刻飾之工，而任塵土之質，枯萎立至，吾何以觀之哉！夫花有喜、怒、寤、寐、曉、夕，浴花者得其侯，乃為膏雨。淡雲薄日，夕陽佳月，花之曉也，狂號連雨，烈焰濃寒，花之夕也，唇檀烘日，媚體藏風，花之喜也，暈酣神斂，煙色迷離，花之愁也，欹枝困檻，如不勝風，花之夢也，嫣然流盻，光華溢目，花之醒也。曉則空庭大廈，昏則曲房奧室，愁則屏氣危坐，喜則歡呼調笑，夢則垂簾下帷，醒則分膏理澤，所以悅其性情，時其起居也。浴曉者，上也，浴寐者，次也，浴喜者，下也。若夫浴夕浴愁，直花刑耳，又何取焉。浴之法：用泉甘而清者，細微澆注，如微雨解酲，清露潤甲。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，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。浴梅宜隱士，浴海棠宜韻客，浴牡丹、芍藥宜靚妝妙女，浴榴宜、豔色婢，浴木樨宜清慧兒，浴蓮宜嬌媚妾，浴菊宜好古而奇者，浴蠟梅宜清瘦僧。然寒花性不耐浴，當以輕綃護之。標格既稱，神彩自發，花之性命可延，寧獨滋其光潤也哉！\n○使令\n花之有使令，猶中宮之有嬪御，閨房之有妾媵也。夫山花草卉，妖豔實多，弄煙惹雨，亦是便嬖，惡可少哉。梅花以迎春、瑞香、山茶為婢，海棠以蘋婆、林檎、丁香為婢，牡丹以玫瑰、薔薇、木香為婢，芍藥以鶯粟，蜀葵為婢，石榴以紫薇、大紅千葉木槿為婢，蓮花以山礬、玉簪為婢，木樨以芙蓉為婢，菊以黃白山茶、秋海棠為婢，蠟梅以水仙為婢。諸婢姿態，各盛一時，濃淡雅俗，亦有品評：水仙神骨清絕，織女之梁玉清也，山茶鮮妍，瑞香芬烈，玫瑰旖旎，芙蓉明豔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