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10472,"title":"画禅室随笔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畫禪室隨筆 明 董其昌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○論用筆","米海嶽書，無垂不縮，無往不收。此八字真言，無等之咒也。然須結字得勢，海嶽自謂集古字，蓋於結字最留意。比其晚年，始自出新意耳。學米書者，惟吳琚絕肖。黃華樗寮，一支半節。雖虎兒亦不似也。","作書所最忌者，位置等勻。且如一字中，須有收有放，有精神相挽處。王大令之書，從無左右並頭者。右軍如鳳翥鸞翔，似奇反正。米元章謂：“大年千文，觀其有偏側之勢，出二王外。”此皆言佈置不當平勻，當長短錯綜，疏密相間也。","作書之法，在能放縱，又能攢捉。每一字中，失此兩竅，便如晝夜獨行，全是魔道矣。餘嘗題永師千文後曰：作書須提得筆起。自為起，自為結，不可信筆。後代人作書，皆信筆耳。信筆二字，最當玩味。吾所云須懸腕，須正鋒者，皆為破信筆之病也。東坡書，筆俱重落。米襄陽謂之畫字，此言有信筆處耳。","筆畫中須直，不得輕易偏軟。","捉筆時，須定宗旨。若泛泛塗抹，書道不成形像。用筆使人望而知其為某書，不嫌說定法也。","作書最要泯沒稜痕，不使筆筆在ㄌ素成板刻樣。東坡詩論書法雲：“天真爛漫是吾師。”此一句，丹髓也。","書道只在“巧妙”二字，拙則直率而無化境矣。","顏平原，屋漏痕，折釵股，謂欲藏鋒。後人遂以墨豬當之，皆成偃筆。痴人前不得說夢。欲知屋漏痕、折釵股，於圓熟求之，未可朝執筆，而暮合轍也。","樂山看經曰：“圖取遮眼，若汝曹看牛皮也須穿。”今人看古帖，皆穿牛皮之喻也。古人神氣，淋漓翰墨間，妙處在隨意所如，自成體勢。故為作者，字如子，便不是書，謂說定法也。","予學書三十年。悟得書法而不能實證者，在自起、自例、自收、自束處耳。遇此□關，即右軍父子亦無奈何也。轉左側右，乃右軍字勢。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，世人不能解也。書家好觀閣帖，此正是病。蓋王著輩，絕不識晉唐人筆意，專得其形，故多正局。字須奇宕瀟灑，時出新致，以奇為正，不主故常。此趙吳興所未嘗夢見者。惟米痴能會其趣耳。今當以王僧虔、王徽之、陶隱居大令帖幾種為宗，餘俱不必學。","古人作書，必不作正局。蓋以奇為正。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門室也。蘭亭非不正，其縱宕用筆處，無跡可尋。若形模相似，轉去轉遠。柳公權雲：“筆正，須喜學柳下惠者參之。”餘學書三十年，見此意耳。","字之巧處，在用筆，尤在用墨。然非多見古人真跡，不足與語此竅也。","發筆處，便要提得筆起，不使其自偃，乃是千古不傳語。蓋用筆之難，難在遒勁；而遒勁，非是怒筆木強之謂。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，倒輒能起，此惟褚河南、虞永興行書得之。須悟後，始肯餘言也。","用墨，須使有潤，不可使其枯燥。尤忌肥，肥則大惡道矣。","作書，須提得筆起，不可信筆。蓋信筆，則其波畫皆無力。提得筆起，則一轉一束處，皆有主宰“轉束”二字，書家妙訣也。今人只是筆作主，未嘗運筆。","書楷，當以黃庭懷素為宗。不可得，則宗女史箴。行書，以米元章、顏魯公為宗。草以十七帖為宗。","○評法書","餘十七歲時學書。初學顏魯公多寶塔，稍去而之鐘王，得其皮耳。更二十年，學宋人，乃得其解處。","文待詔學智永千文。盡態極妍，則有之。得神得髓，概乎其未有聞也。嘗見吳興臨智永故當勝。","趙吳興跋蘭亭序雲：與丙舍帖絕相似。丙舍，乃鍾元常書。世所傳者，右軍臨本耳。東坡先生書，深得徐季海骨力。此為文湖州洋嶼詩帖。餘少時學之，今猶能寫，或微有合處耳。","米元章嘗奉道君詔，作小楷千字，欲如黃庭體。米自跋雲：“少學顏行，至於小楷，了不留意。”蓋宋人書多以平原為宗，如山谷、東坡是也。惟蔡君謨少變耳。吾嘗評米書，以為宋朝第一，畢竟出東坡之上。山谷直以品勝，然非專門名家也。","東坡先生書，世謂其學徐浩。以予觀之，乃出於王僧虔耳。但坡雲：“用其結體，而中有偃筆，又雜以顏常山法。”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。即米顛書，自率更得之。晚年一變，有冰寒於水之奇。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。","楊景度書，自顏尚書、懷素得筆。而溢為奇怪，無五代茶□之氣。宋蘇、黃、米皆宗之。書譜曰：“既得正平，須追險絕，景度之謂也。”","古人論書，以章法為一大事。蓋所謂行間茂密是也。餘見米痴小楷，作西園雅集圖記，是紈扇，其直如弦。此必非有他道，乃平日留意章法耳。右軍蘭亭敘章法，為古今第一。其字皆映帶而生，或小或大，隨手所如，皆人法，則所以為神品也。","素師書本畫法，類僧巨然。巨然為北苑流亞，素師則張長史後一人也。高閒而下，益趨俗怪，不復存山陰矩度矣。","蘭亭，出唐名賢手摹，各參雜自家習氣。歐之肥，褚之瘦，於右軍本來面目，不無增損。正如仁智自生妄見耳。此本定從真跡摹取，心眼相印，可以稱量諸家禊帖，乃神物也。","晉唐人結字，須一一錄出，時常參取，此最關要。吾鄉陸儼山先生作書，雖率爾應酬，皆不苟且。常曰：“即此便是，寫字時須用敬也。”吾每服膺斯言，而作書不能不揀擇。或閒窗遊戲，都有著精神處。惟應酬作答，皆率易苟完，此最是病。今後遇筆研，便當起矜莊想。古人無一筆不怕千載後人指摘，故能成名。因地不真，果招紆曲，未有精神不在傳遠，而幸能不朽者也。吾於書，似可直接趙文敏，第少生耳。而子昂之熟，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。惟不能多書，以此讓吳興一籌。畫則具體而微，要亦三百年來一具眼人也。","吾學書，在十七歲時。先是吾家仲子伯長名傳緒，與餘同試於郡。郡守江西衷洪溪，以餘書拙，置第二。自是始發憤臨池矣。初師顏平原多寶塔，又改學虞永興，以為唐書不如晉魏，遂仿黃庭經及鍾元。常宣示表力，命表還示帖丙舍帖。凡三年，自謂逼古，不復以文徵仲。祝希置之眼角，乃於書家之神理，實未有入處，徒守格轍耳。比遊嘉興，得盡睹項子京家藏真跡，又見右軍官奴帖於金陵，方悟從前妄自標許譬如香巖和尚，一經洞山問倒，願一生做粥飯僧。餘亦願焚筆研矣。然自此漸有小得。今將二十七年，猶作隨波逐浪書家，翰墨小道，其難如是，何況學道乎？","吾鄉陸宮詹，以書名家。雖率爾作應酬字俱不苟。且曰：“即此便是學字，何得放過？”陸公書類趙吳興，實從北海人。有客每稱公似趙者，公曰：“吾與趙同學李北海耳。”","吾鄉莫中江方伯，書學右軍，自謂得之聖教序。然與聖教序體小異，其沉著逼古處，當代名公，未能或之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畫禪室隨筆 明 董其昌","section_title":"●卷一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畫禪室隨筆 明 董其昌\n## ●卷一\n○論用筆\n米海嶽書，無垂不縮，無往不收。此八字真言，無等之咒也。然須結字得勢，海嶽自謂集古字，蓋於結字最留意。比其晚年，始自出新意耳。學米書者，惟吳琚絕肖。黃華樗寮，一支半節。雖虎兒亦不似也。\n作書所最忌者，位置等勻。且如一字中，須有收有放，有精神相挽處。王大令之書，從無左右並頭者。右軍如鳳翥鸞翔，似奇反正。米元章謂：“大年千文，觀其有偏側之勢，出二王外。”此皆言佈置不當平勻，當長短錯綜，疏密相間也。\n作書之法，在能放縱，又能攢捉。每一字中，失此兩竅，便如晝夜獨行，全是魔道矣。餘嘗題永師千文後曰：作書須提得筆起。自為起，自為結，不可信筆。後代人作書，皆信筆耳。信筆二字，最當玩味。吾所云須懸腕，須正鋒者，皆為破信筆之病也。東坡書，筆俱重落。米襄陽謂之畫字，此言有信筆處耳。\n筆畫中須直，不得輕易偏軟。\n捉筆時，須定宗旨。若泛泛塗抹，書道不成形像。用筆使人望而知其為某書，不嫌說定法也。\n作書最要泯沒稜痕，不使筆筆在ㄌ素成板刻樣。東坡詩論書法雲：“天真爛漫是吾師。”此一句，丹髓也。\n書道只在“巧妙”二字，拙則直率而無化境矣。\n顏平原，屋漏痕，折釵股，謂欲藏鋒。後人遂以墨豬當之，皆成偃筆。痴人前不得說夢。欲知屋漏痕、折釵股，於圓熟求之，未可朝執筆，而暮合轍也。\n樂山看經曰：“圖取遮眼，若汝曹看牛皮也須穿。”今人看古帖，皆穿牛皮之喻也。古人神氣，淋漓翰墨間，妙處在隨意所如，自成體勢。故為作者，字如子，便不是書，謂說定法也。\n予學書三十年。悟得書法而不能實證者，在自起、自例、自收、自束處耳。遇此□關，即右軍父子亦無奈何也。轉左側右，乃右軍字勢。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，世人不能解也。書家好觀閣帖，此正是病。蓋王著輩，絕不識晉唐人筆意，專得其形，故多正局。字須奇宕瀟灑，時出新致，以奇為正，不主故常。此趙吳興所未嘗夢見者。惟米痴能會其趣耳。今當以王僧虔、王徽之、陶隱居大令帖幾種為宗，餘俱不必學。\n古人作書，必不作正局。蓋以奇為正。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門室也。蘭亭非不正，其縱宕用筆處，無跡可尋。若形模相似，轉去轉遠。柳公權雲：“筆正，須喜學柳下惠者參之。”餘學書三十年，見此意耳。\n字之巧處，在用筆，尤在用墨。然非多見古人真跡，不足與語此竅也。\n發筆處，便要提得筆起，不使其自偃，乃是千古不傳語。蓋用筆之難，難在遒勁；而遒勁，非是怒筆木強之謂。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，倒輒能起，此惟褚河南、虞永興行書得之。須悟後，始肯餘言也。\n用墨，須使有潤，不可使其枯燥。尤忌肥，肥則大惡道矣。\n作書，須提得筆起，不可信筆。蓋信筆，則其波畫皆無力。提得筆起，則一轉一束處，皆有主宰“轉束”二字，書家妙訣也。今人只是筆作主，未嘗運筆。\n書楷，當以黃庭懷素為宗。不可得，則宗女史箴。行書，以米元章、顏魯公為宗。草以十七帖為宗。\n○評法書\n餘十七歲時學書。初學顏魯公多寶塔，稍去而之鐘王，得其皮耳。更二十年，學宋人，乃得其解處。\n文待詔學智永千文。盡態極妍，則有之。得神得髓，概乎其未有聞也。嘗見吳興臨智永故當勝。\n趙吳興跋蘭亭序雲：與丙舍帖絕相似。丙舍，乃鍾元常書。世所傳者，右軍臨本耳。東坡先生書，深得徐季海骨力。此為文湖州洋嶼詩帖。餘少時學之，今猶能寫，或微有合處耳。\n米元章嘗奉道君詔，作小楷千字，欲如黃庭體。米自跋雲：“少學顏行，至於小楷，了不留意。”蓋宋人書多以平原為宗，如山谷、東坡是也。惟蔡君謨少變耳。吾嘗評米書，以為宋朝第一，畢竟出東坡之上。山谷直以品勝，然非專門名家也。\n東坡先生書，世謂其學徐浩。以予觀之，乃出於王僧虔耳。但坡雲：“用其結體，而中有偃筆，又雜以顏常山法。”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。即米顛書，自率更得之。晚年一變，有冰寒於水之奇。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。\n楊景度書，自顏尚書、懷素得筆。而溢為奇怪，無五代茶□之氣。宋蘇、黃、米皆宗之。書譜曰：“既得正平，須追險絕，景度之謂也。”\n古人論書，以章法為一大事。蓋所謂行間茂密是也。餘見米痴小楷，作西園雅集圖記，是紈扇，其直如弦。此必非有他道，乃平日留意章法耳。右軍蘭亭敘章法，為古今第一。其字皆映帶而生，或小或大，隨手所如，皆人法，則所以為神品也。\n素師書本畫法，類僧巨然。巨然為北苑流亞，素師則張長史後一人也。高閒而下，益趨俗怪，不復存山陰矩度矣。\n蘭亭，出唐名賢手摹，各參雜自家習氣。歐之肥，褚之瘦，於右軍本來面目，不無增損。正如仁智自生妄見耳。此本定從真跡摹取，心眼相印，可以稱量諸家禊帖，乃神物也。\n晉唐人結字，須一一錄出，時常參取，此最關要。吾鄉陸儼山先生作書，雖率爾應酬，皆不苟且。常曰：“即此便是，寫字時須用敬也。”吾每服膺斯言，而作書不能不揀擇。或閒窗遊戲，都有著精神處。惟應酬作答，皆率易苟完，此最是病。今後遇筆研，便當起矜莊想。古人無一筆不怕千載後人指摘，故能成名。因地不真，果招紆曲，未有精神不在傳遠，而幸能不朽者也。吾於書，似可直接趙文敏，第少生耳。而子昂之熟，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。惟不能多書，以此讓吳興一籌。畫則具體而微，要亦三百年來一具眼人也。\n吾學書，在十七歲時。先是吾家仲子伯長名傳緒，與餘同試於郡。郡守江西衷洪溪，以餘書拙，置第二。自是始發憤臨池矣。初師顏平原多寶塔，又改學虞永興，以為唐書不如晉魏，遂仿黃庭經及鍾元。常宣示表力，命表還示帖丙舍帖。凡三年，自謂逼古，不復以文徵仲。祝希置之眼角，乃於書家之神理，實未有入處，徒守格轍耳。比遊嘉興，得盡睹項子京家藏真跡，又見右軍官奴帖於金陵，方悟從前妄自標許譬如香巖和尚，一經洞山問倒，願一生做粥飯僧。餘亦願焚筆研矣。然自此漸有小得。今將二十七年，猶作隨波逐浪書家，翰墨小道，其難如是，何況學道乎？\n吾鄉陸宮詹，以書名家。雖率爾作應酬字俱不苟。且曰：“即此便是學字，何得放過？”陸公書類趙吳興，實從北海人。有客每稱公似趙者，公曰：“吾與趙同學李北海耳。”\n吾鄉莫中江方伯，書學右軍，自謂得之聖教序。然與聖教序體小異，其沉著逼古處，當代名公，未能或之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