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杜月笙世家

  杜镛,字月笙,上海浦东高桥人也,其祖为唐豪侠杜曲。镛出身寒微,五岁而孤。父母死,无钱葬,置棺田埂,以草覆之。久之,两棺间生一树,高数丈,亭亭如盖。一老者,从此过,驻足树下,观望良久,曰:“其子必贵,江左王气,源于此乎?”言罢不见,众以为神。继母视镛如己出,待之甚厚。已而,继母失踪,镛无以为生,乃寄食舅家。镛少时家贫,读书五月而辍,慕郭解宋江之为人,喜任侠,重然诺,好交游。周人之急,不伐其能。振人之困,不矜其功。厚施而薄望。然好博,舅母厌镛,欲逐之。舅曰:“此儿气度非凡,必成伟器。何如此不能容人也。”不听。镛奋然曰:“大丈夫当横行天下,藉时势,取富贵,岂可郁郁寄食于人乎?”去,至租界,入果铺,为学徒。镛善削梨,人谓之‘莱阳梨’。
   时,上海为英法所据,三教九流,乌合云集。豪奸大猾,巧取豪夺,青帮尤甚。黄金荣时为法界探长,藉己之权,行己之私,交豪杰,养亡命,威势日盛。遂自封青帮大佬,擅作威福,畏其权势,人莫敢言。镛初入租界,日与流氓为伍,混迹街头,处境狼狈,遂拜陈世昌为师,入青帮。陈世昌介之黄金荣,与语,大悦,待为上客。金荣妻曰林桂生,虽为女流,然智识超凡,金荣枭雄,而惧内,每遇大事,皆与谋议,未敢违逆。镛外谦直,内机狡,处世练达,善揣摩人意。桂生重之,事无巨细,悉委之决。英界探长沈杏生与金荣素不相睦。杏生霸烟土,获利巨丰,金荣嫉之,每使人劫之。时张啸林,啸聚江海,以劫烟为务,护军使何丰林与之同窗,交谊甚笃。杏生患之,乃组八股党,勾联军匪,武装护运。金荣无策,乃谋于镛。镛曰:“八股党虽强,何足忧也。烟土自吴菘口运至英界,其途迂远,势必分,其间必有可乘者。何不亦组八股党,与之周旋,乘间劫之,有何不可?军阀皆贪烟土之利,以利结之,必助吾。张啸林与吾有旧,若得之为助,犹鱼之得水,虎之添翼,大事不难成也。今国际禁烟甚紧,英界惧舆论,行将禁烟。而法界敷衍处之,课税而已。英界烟土商必群起而入,可设三鑫公司,垄断烟土,获利必丰。中国步英后尘,亦欲禁烟。总统谴张一鹏至沪查禁烟土,其人好色嗜财,投其所好,必为我用。杏生,一匹夫耳,骄而无谋,吝而寡恩,有功不享,犯过必罚,下不乐为用,惟惧其势而已。诱之以利,使为内线,败之必矣。”金荣用其计,逐杏生,霸上海,烟赌之利,尽归所有。
   民国二年,袁世凯使刺客杀宋教仁于上海。镛佐金荣侦破之,名声大震。
   金荣爱妾曰露兰春,为戏子,正值妙龄,姿色颇佳,沪人为之倾倒。时浙江督军卢永祥据浙沪,其子筱嘉好声色,喜犬马,恃父之势,浪荡不羁。贪兰春之貌,遂痴求之,金荣日夕为备,隐忍未发。兰春心动,惧金荣,未敢表露。攸嘉以为厌己,心颇不平。值兰春小恙,曲调有误,筱嘉乃起哄,金荣怒,痛殴之。筱嘉怒曰:“黄麻小儿,吾必报汝。”未几,金荣遂为绑架。筱嘉深恨金荣,欲杀之,桂生恐,使镛访永祥,分以烟土之利,使兰春侍筱嘉寝,乃许。是后,金荣失势,镛乃崛起,与金荣,啸林并称三大亨。
   袁世凯死,军阀纷争,国无宁日。孙文以武夫不灭,革命终无所成,乃结纳共党,共拯国难。孙文死,蒋介石篡窃权柄,挥师北伐,势如破竹,所到之处,军阀皆败北,遂下南昌,进逼上海。蒋名为革命,实蓄异谋,及至南昌,乃另立中央,阴谋分共。镛知时势有变,乃与金荣啸林谋。镛曰:“蒋所向披靡,孙吴皆败走,白崇僖进据龙华,上海指日可定。李宝章,毕庶澄,囊中之鳖耳。以吾观之,军阀必败。吾属当早决向背,免致后悔。”金荣曰:“君言甚是,奈何与之交厚,不忍一旦弃也。”啸林曰:“共党猖獗,杀豪富,没私产,势不相容。若此辈当权,吾属死无遗类矣。”镛曰:“毒蛇蜇手,壮士断扼。冰炭岂可相容乎?国共合作,权宜之计耳。吾闻介石素恨共党,杨虎藉帮会之手,杀共党数十人,其幕后乃介石也。国共之变,旦夕间耳。端倪已现,诸君何疑?且公与介石名为师徒,情犹父子,岂可相负也。为今之计,莫若暂联共党,助之起义。吾辈坐收渔利,不也可乎?庶澄好色,可献倡优,丧其志,乱其谋。内外相应,则沪垂手可得矣。城下之日,介石必先据之。以为晋见之礼,必得欢心。吾辈示以精诚,共党必不为备,乘间图之,一鼓可灭也。”金荣啸林深然其计。于是工人起义。庶澄日夜宿于青楼,纵情声色,无心于战。城下之时,犹交欢,部下架之逃,张宗昌诱至济南,依军法杀之。蒋命崇僖速入城,兵不血刃而占之。蒋乃媚洋人,结财阀,串帮会,为清共之备。介石至沪,镛等亲往迎之,金荣用镛谋,还门生贴,介石大喜,与之共谋清党。初,沪军都督陈其美遇刺,介石无所依,乃与张静江等,投机证券,负债颇巨,债主购其首。介石乃因虞洽卿拜金荣为师,事遂平。介石感金荣之德,待之如父。镛与杨虎,陈群等组共进会。纵流氓袭工人,工人怒。镛邀汪寿华与晤,求和解,寿华欲见镛,陈延年曰:“镛心叵测,君去必危,倘君有失,奈大事何?”寿华曰:“镛待我厚,岂相害乎?况吾矢志革命,若于革命有益,何惜一死乎。”延年曰:“镛今投蒋,为之爪牙。当此非常之时,岂可信乎?”固劝,不听。去,果为所害。镛使流氓充纠察队,持械内讧。祝绍周以调解为名,围总工会,缴其枪械,继而,屠之。白崇僖,周凤歧,刘峙等奉蒋之命,诬以谋反,捕杀共党甚众,镛使门徒助之,数日之内,死数千人,尸骨相枕,血流狼藉,黄浦江为之变色。镛于清党有大功,蒋授之少将参议衔,宠幸莫比。
   是后,镛势益盛,门生遍天下。组恒社,制工会,办实业,开银行,主募捐。富甲天下,权倾中外,号曰教父。镛少时失学,常以为憾,及发迹,乃虚心向学,与名儒杨度,章太炎等为友。镛善笼络人心,广结人缘,不吝重金,人皆愿与之为友。是时,下野政客,多寄寓上海,金荣啸林恃势索之,尽光乃止。而镛下意结交,慷慨济助。袁世凯子克文喜游侠,不乐仕宦。之上海,入青帮,与镛博,囊资尽输。镛厚遗之,使归京。袍哥范绍增携巨款至沪购军火,镛邀与赌,一夜间,支票尽输,绍增颇沮丧,镛举火烧之,绍增感其侠义,与镛成莫逆交。刘湘死,王瓒绪代之,瓒绪与财阀刘航琛有宿怨,欲杀之,航琛恐,逃亡河内,镛接至香港,盛情款待之,央孔祥熙和解,航琛乃免。其任侠好义皆此类也。镛大度能容人。镛喜京剧,请余叙岩为之演,叙岩性刚直孤傲,轻镛,耻为镛演,拒之。镛尝登台演,乡音滑稽,丑态毕露。叙岩效之,满座皆笑。门生请杀之,镛不许,曰:“叙岩义士,杀之无益,徒使竖子成名耳。”叙岩家贫,镛暗使人资之,叙岩后知情,乃肉袒膝行谢罪。
   杜祠落成,中外惊动。豪杰显贵,争相庆贺。道贺者万余人。蒋介石致贺曰:
   诗咏祀事,典备蒸尝。
   水源本本,礼意綦祥。
   敬宗收族,德在无忘。
   激波秕俗,秉兹彝常。
   元凯之家,清芳世宇。
   孝孙有庆,服先食旧。
   任侠好义,声驰遐迩。
   济众博施,号曰杜母。
   肯堂肯构,实大其宗。
   爰建新祠,轮奂有容。
   簋簋既饬,锵济攸从。
   式瞻枚实,介福弥隆。
   庆典之盛,古今无有。宾朋联袂,车骑如云。草绿郊垌,见元戎之小队。花开闾巷,多长者之高车。地当江海之滨,幸有烟花十万。人愧春申之侠,居然舄履三千。其势如此。
   卢沟变起,海内震动,未及三月,乱席卷千里,浸不可制。
   上海沦陷,啸林投敌,金荣留沪。日使人诱逼镛,镛断而拒之,慨然曰:“吾愿与国共存亡,誓不为汉奸也。”乃潜归港。蒋委之为中将,与戴笠共事,兼主捐募。啸林受任伪浙江省长,蒋令镛杀之。啸林性狂暴,寡情义,视下如草芥,稍不如意,即鞭笞之,侍卫林怀部深恨之,镛知其情,乃使陈默暗通怀部,晓以大义,遂为用。客访啸林,晤谈楼上。怀部故与车夫吵,啸林怒,探身窗口,斥之,怀部举枪击之,啸林中弹,死。策反高陶,除傅筱庵皆镛之力也。抗战之时,镛募捐颇巨。
   香港既陷,镛至重庆。豪杰慕其声,争相与交,门庭若市,冠盖相望。镛与笠为生死交。笠为布衣时,落魄上海,入赌场, 作弊被逮,执至镛前,镛观其貌,听其言,大奇之,与之结交,为兄弟。镛资之,使南下,金荣介之于蒋,入黄埔军校。蒋重笠,使掌军统,权倾朝野。镛与笠互为倚重,与袍哥贩运烟土,倒卖物质甚巨。镛广交权贵,厚遗金钱,权贵皆奔走镛门下。恒社之势遂蔓及西南。蒋患之,恨然曰:“帮会猖狂,不杀一二 ,不足以效尤也。”袍哥程润泽遂为所杀。镛恐,乃深自韬晦,而与反蒋之士阴相结纳。祥熙为财长,镛门生王绍斋为其属吏,镛使窃机密,囤积黄金甚巨。蒋使人捕镛门徒,镛恐祸及己,乃问计戴笠,笠曰:“一山岂能容二虎。重庆,是非之地,蒋忌兄之端已现,杀心既起。为兄计,远离为是。倭寇败在目前,上海,国之命脉,共党垂涎久矣。抢占上海,必赖兄力。吾当为兄陈利害,蒋必允。”蒋乃召镛,令镛赴沪,主接收。
   抗战八载,日肉袒请降。镛自以功高,市长之职必为己有,乃尽力为之。于是,上海复归蒋。镛自淳安至沪,唯门生迎之。且闻蒋用钱大钧为市长,吴绍澍副之,皆亲信。镛甚失意,心不平,乃参选议长。蒋谴吴国桢说镛曰: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。恒社势大,门生惟知有先生,不知有元首。今天下一统,卧塌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也!且先生出身帮会,若为议长,恐为洋人笑也。先生自思之。”不听,及当选,乃辞。绍澍为镛门生,得势猖狂,承蒋旨意,与镛为敌,无门生礼。镛使人毁其声誉,蒋信以为然,废之为平民,镛乃杀之。时租界亡,戴笠死,蒋使亲信制衡镛,镛势日孤。镛子犯法,蒋经国查办之。镛大笑曰:“吾儿所犯,纤芥之罪耳,下狱受辱,何至于此乎?蒋甥孔令侃乘乱敛财,以巨万计,何不杀之。吾于蒋,忠心日月可鉴,劳苦而功高,不料竟有今日。兔死狗烹,功高不享,果然。吾辈固当烹也。”于是杜门谢客,不与国事。
   内战既起,蒋军涂地,上海危。蒋邀镛之台湾,镛拒之。镛与金荣谋去就。 镛曰:“上海旦夕且下,蒋败局定矣。吾辈欠共血债,岂相容也?若留,纵不杀,必为所辱。蒋忧肘腋生变,若去台,必为所制。人生如朝露,须及时行乐耳。不如归港,优游林泉,终老此生,不亦乐乎。”金荣老,恋乡土,顾私财,不愿去。
   镛寓居香港,哮喘病发,薨,年六十四。
   太史公曰:幼时,听老者述镛之事,心颇慕之。及弱冠,游上海。览镛之陈迹,未尝不叹息也。镛奋起寒微,为任侠,终成教父。纵战国四公子,不及矣。虽云时势,岂非人谋哉?镛精忠报国,功勋卓著,所谓盗亦有道者也。而今人皆以流氓视之,岂非浅薄乎?镛后,有陈启礼,赖昌星之徒,然皆牧牛竖子,不足道也。“春申门下三千客,小杜城南五尺天”。人生至此,足矣。
   潇湘一少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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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happybird1616奇文!
  2. charbin文笔厉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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