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臆祭同學范兄文》

《臆祭同學范兄文》

勝爲士

素疑兄為死矣,遂臆祭之,曰:
兄固非常之人。初識高中,云為堅僻,師生所同苦也。而能勉學,差足優茂。好讀書,兼《三國》之史稗,且懌哲學,玄思成理,能格物致知。每自懋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,同學有放逸邀名,必嫉之若仇寇。終銜異端,以吾為友,誠奇遇矣。
校中風氣,唯學績論。我與兄雖守己,然猶被抵圉。吾逃楊歸墨,不以為意,兄獨不然,逢不平事,雖千萬人而往矣。憶某日,師生會集,有學監放言:“汝不勉學,其為民工也與?”兄嗔恚,於學生中大呼:“民工亦何如?安得輕視!”然一眾睥睨,謂為狂子。又物理課,先生肆言:“學生但求其功課,至於紀律道德,實非要重。設爾輩無能進學,則雙親對戚友以何顏也?”兄亟爭曰:“是何涉戚友?求學所為何事?”堂生聞言皆哂。
高三逢毛公誕,執事者諱言。兄乃就師抗論,反遭叱貶。吾問兄豈毛派也,對曰:“今日之自由者,明日之專制者也,吾寧守舊,不願為賊執鞭。”及見我誦古書,又云“汝守舊實過乎我!”
兄仰孟軻,亦愛孟德,是無知己者焉。吾亦然,而不求為人知,蓋無何益也。兄守故常,而師生反以兄為失禮。此之所貴,彼之所賤,我存長幼有序,人有奔者不禁,類與不類,相與為類矣。
將高考,兄為中等生,教習召語,謂“爾危矣,今知努力,險入一類校”。兄既歸,忿恚汍瀾,罵曰:“彼輩自命何也!”乃毅然投清華大學,不為餘地。班中富妄,聞之咸駭,獨兄云:“豎子猶能之,使我苟存,吾何忍也!”
兄果落榜矣,衷心坦然,補錄二本。伏假中,得兄簡訊,謂“已表白於心歡。”深問之,乃知兄雖明豫,亦有人情。初中時,暗慕一女生,不肯早戀,遂忍辱至於成年。固已不諳,又寡通訊,而溘然吐忱,人皆謂為無望。然兄堅持之,邀約話語,所在殷勤。卒無濟,乃為女生嫌惡,聯絡遮蔽,復遭詈語。終弗能自釋矣。
既登大學,與兄只三晤。初造以孟進自勉,再會則失歡,三次則心病矣。聞兄住院旬日,三餐藥劑,由是愕然。不虞兄之篤情,乃足癲癔。然此狂未必因情事起也,愛戀事業,無往非障。敗而又敗,至不可為,予何獨不然邪?
加冠已,稚夢猶隨。昔之隱機者,今安在哉?予悲己之不道,遽讀佛書。懸案未靖,更墮教宗。終之課業歉荒,四下孑然,悾悾不可得其所。
垂學測,兄訊迭至,云:“於戲,吾其死矣。”又云:“萬望相助。”然是時,予不暇自救,何足勸兄。兄如是言輕生之語數四,予皆不應。及考訖致電,無或接聽。至網簿弗新,書空回函。兄竟杳然矣。
及今失聯已三歲,周尋不得。或傳言自戕,考以電音,恐其信然。兄言有之:“殘生若爾,不如一死。”兄固憤俗之人,每以夤緣僭擅為恥,然濁世自立,不死何待?縱三致意於有德,非世所重,遺笑而已。慰言愛民,民不愛兄!民無視兄也。形上失愛,形下失路,其生也卓峙,其歿也謐如,宜也,宜也。
予讀《亮劍》,趙死則三哭,李死則九哭,時不與兄,殆若是者。而此書也,正兄之所薦與我。今兄已矣,廿載一夢,求仁得仁,亦云幸歟?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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